第118章 元同墨瞳大婚2
喜堂前,一个六尺高的老者,身着宽大礼服,罩着那肥硕的肚腩。此人正是长孙嵩,一介不识文采的武夫,此刻却穿上了直裾深衣,做起了礼官。
做什么都要像个样子,这是长孙嵩的原则,只见他手持卷轴,代表长者为大婚二人致颂词,“桃之夭夭,灼灼其华,之子于归,宜其室家。桃之夭夭,有蕡其实,之子于归,宜其家室。桃之夭夭,其叶蓁蓁,之子于归,宜其家人。”
老人家字正腔圆、声音浑厚,送出了满满的祝福,可旁人不知,这几句他足足背了两个时辰。他长长舒了一口气,合上卷轴,一摊手,迎元同二人入喜堂。
元同带着新妇走入堂内,恭敬地候着,众人紧随其后,凑上来看热闹。叔孙建费力挤到前面,他身材矮小,众人一拥而入,愣是把他这个典仪官挤到了墙角。他缓了一口气,高声喊道:“沃盥礼。”
有人迅即抬来一只金盆,放到元同二人中间。元同伸手、撩水、净面,一气呵成。新妇则繁琐得多,她那只纨扇需得时时遮面,所以只能单手沾水抚面,一只毕再换另一只。
沃盥礼毕,典仪官随即喊道:“对席礼。”
下人领命,撤下金盆,并在地下放了两个垫子。新婿新妇面对面跪坐,等待典仪官的吩咐。
典仪官喊了一声,“拜,”二人拱手互拜,“拜,”二人互拜,“再拜,”二人再次互拜,“礼成,”二人并未起身,等待典仪官的下一步吩咐。
叔孙建见二人如此乖巧,随声喊道:“同牢礼。”
下人领命,抬来一张案台,又端上一块熟肉、一把刀、两双箸。
“婚礼者,合二姓之好,同牢而食,同甘共苦。”元同拿起刀,割下两片肉,又拿起箸,递给新妇一双。二人各夹一片肉,送到嘴里,目视对方吃下。不过,有纨扇遮挡,他们谁也看不到谁,不过心里有着对方,才真正是一家人。
叔孙建趁热打铁,伸着脖子吼道:“合卺礼。”
下人一拥而上,同牢的器物撤下,端上合卺的器物,一壶酒、两只爵、一只瓠瓜。
二人各倒了一爵酒,端给对方,听到典仪官一声“酳”,便一饮而尽;二人再倒一爵,随着另一声“酳”一饮而尽。放下酒爵,元同解开系瓠瓜的红绳,将瓠瓜一分为二倒上酒,二人各执一半,听到一声“酳”后,又一饮而尽。
二人放下瓠瓜后,叔孙建还不忘补上一句,“婿揖妇以入,共牢而食,合卺而酳,合体同尊卑,以亲之也。”
“结发礼。”叔孙建迫不及待地喊道。
下人又换器物,拿上两把交刀、一根红绳、一只漆盒。新婿新妇各自剪下一缕头发,二人一起用红绳将头发绑在一起,放入漆盒中。
见丝发入盒,叔孙建随即放声道:“愿得一心人,白首不相离。丝缕相绾扣,永结同心好。礼成!送新妇人入家。”
几个婢女进入喜堂,将新妇送入洞房,大婚典仪顺利结束。
崔浩、王洛儿等人兴奋不已,如此偷梁换柱,倒也将这大婚蒙混过去,无甚纰漏。接下来便是宴请宾客,各色菜肴已摆到案台上,只等他们消遣。
有酒有肉在,来宾们把之前的疑惑抛之脑后,吃喝便是。府外围观的百姓是幸运的,他们今日不仅大饱眼福,而且口福也不浅,上百只羊在他们的欢笑声中入了肚。
众宾客中,最为开心的当属宇文镇宓,频频与他人碰盏,看上去像是他今日大婚。新皇朝堂上并无他的位置,为何他还如此得意,莫非是来此买醉?
非也!老狐狸虽然隐退,但他的长子被封为大将军,次子是皇帝最亲近的臣子,小女又是皇妃。这朝廷惊变,他宇文家才是最大的赢家,怎能不兴奋。
元同今日大婚,老狐狸更是欢乐至极,这个不学无术的混账终于释然了,不再纠缠他女儿了。其他人都点到为止,与元同对饮一盏;而宇文镇宓不然,一连与元同喝了五盏,他倒不是有意刁难元同,而是真心送去祝福。
饮至深夜,酒早已过了五巡,众宾带着醉意各自离去,只留下五个青年才俊在前堂忙活着,一些重要的事项处理完,这大婚典仪才堪称完美。
新婿元同很胜酒力,喝下数坛美酒竟一点醉意也没有。他撇下几个年轻才俊,独自奔洞房,那里才是他的归宿。元同一副火急火燎,显然已迫不及待见到自己的新妇。
十年前,他与墨瞳相识,那时候他们还是好兄弟;而墨瞳变成女儿身后,他已与宇文晶堕入爱河,他的心也将墨瞳拒之门外。墨瞳不舍不弃,带着一如既往的纯真和乐观,守在元同身边,心里时刻想着他,这便足矣。
时间能化铁石为水,日久也会生情。墨瞳默默地守候着、付出着,不求回报,但回应却悄然而至,元同封闭的心打开了,将她紧紧裹在里面。宇文晶已然住在元同心中,她也接纳了墨瞳,二人携手陪伴,并不感到拥挤。
在世人看来,元同是个不负责任的人,一手牵一女招摇过市,却不给她们应有的名分,淫邪的登徒子也不过如此。
为何要这样,元同没有解释,而二女也不需要解释,心心相印何须如此劳神。二女真豪杰,她们不惧流言蜚语,不虑得与失,就这样与元同厮守,一年复一年。
烟火人间,祸福旦夕,元同心爱的云朵鬼使神差般成了太子妃,而那个挨千刀的鬼正是他的徒儿车路头。
元同并不埋怨这鬼头,毕竟徒儿是想救下宇文晶的性命,才出此下策,而并非为了讨好太子。失去心爱之人,元同不禁责怪自己,甚至痛恨自己。他在朝堂上翻云覆雨,才智、能耐不可谓不大,但他却无法保护自己心爱之人,自己这些能耐有何价值?
心中有了伤痛,内在的平衡被打破,平和中泛起波澜,曾经坚定的信念有些许动摇,他需要疗伤。虽未白首,墨瞳却一直陪在他身边,守护着他的心,帮他治愈创伤。
元同的心再度平和,他追随着自己的内心,在大魏朝堂掀起了巨浪,推进它的历史进程。一切即将尘埃落地,曙光即在眼前,墨瞳却重伤不醒。
元同再度陷入痛苦与自责,历史一次次重演,考验着他的意志,更考验他的修为。万般痛苦之际,他钻到自己的心里,与它彻夜对话,终有所获。
他扫尽了蒙尘,带着阴霾走了出来,一颗心又变得明亮、通透。他很释然,却也存有遗憾,那便是对云朵和墨瞳的愧疚。于是,他做出一个决定,要与昏迷的墨瞳结发,陪在她身边照顾她。
如今能与墨瞳共枕,相拥而眠,元同算是得偿所愿,怎能不急迫?他推开房门,掠过满屋的红绸,来到床榻前,却突然停下了脚步。“怎么—怎么是你?”
“就是我,元同哥。”拓跋萦从床榻边站起身,那一身嫁衣还未脱下,只是那顶金玉凤冠已戴到墨瞳头上。
“他们说—随意找个女子来,没成想却找来了公主。”
“你莫要怪罪他们,这是我的要求,也是我的心愿。”
“你为何要如此?”
“为何如此?难道我的心意你不知吗?我走不进你的心,不能与你白首不相离,至少我还可以给自己留下一段难忘的回忆。虽然是替姐姐与你入喜堂,但我心里宁愿相信这就是你我的大婚。这看上去有些自欺欺人,我却享受那每时每刻。‘婿揖妇以入,共牢而食,合卺而酳,合体同尊卑’,说得多好啊!那一刻—”拓跋萦哽咽了,声音有些颤抖,“那一刻,我真的以为自己走进了你的心,我就是我,我就是新妇。”
“公主莫要怪我,只是我不能—”
“元同哥,你不要说了,我不怪你。强扭的果子,它不甜美,这不是我想要的。进入洞房那一刻,我曾对自己说—这就是你我的大婚,所有的礼仪都是我们一起经历的,你认也得认,不认也得认。但看到床榻上的姐姐,我突然觉得如此作想太过卑鄙,更是一种欺骗,这样对不住姐姐,也对不住你。他们唤我出去,我舍不得这身嫁衣,也舍不得这洞房,便坐在这里与姐姐谈心。”
拓跋萦擦掉泪水,叹了一口气,“唉!”而后又噗呲一笑,“我还与姐姐商量,我二人同时嫁给你好不好,两个公主,一个华阳,一个华阴,都嫁给了心爱之人,还是同一人。这有多美好啊!但姐姐她却没言语,我知道,她定不同意。”
“不—她—”
拓跋萦瞪圆了双眼,“这么说,她会同意?”
元同直摇头,“不—不,我不是此意。”
“哈哈哈,元同哥莫要慌张,我是说笑的。如今我已心满意足,再无他求。你既已入洞房,我便将姐姐交还给你,这是你二人的天地。我这就离开,去回味那每一个瞬间。”拓跋萦低头与墨瞳耳语一番,起身冲元同一笑,转身离开。
看着拓跋萦的背影,元同久久不能释怀,甚至生出了一种负罪感,自己似乎又伤了一个女子。突然他的耳畔传来一个声音,“元同,你是谁?这是哪里?你在做什么?”这声音就像一股绳,牵着他来到床榻旁。
墨瞳躺在床榻上,身上穿着新制的嫁衣,与拓跋萦那一身别无两样,但看起来更为合体,她才是正宗的新妇。她依然在熟睡,脸颊较往日更为红润,谁也看不出她是中毒昏迷。
元同坐了下来,伸手抚摸墨瞳的脸颊,心中再次泛起涟漪。“瞳妹,今日是你我大婚之日,你可开心?我没有征求你的意见,我想你定不会反对。我也没去找岳丈大人,我想他老人家也不会反对。”
元同摘下墨瞳头上的凤冠,躺到她身旁,伸手过去,将墨瞳揽入怀中,继续自说自话。
“十年前我们相识,当时你一身男子装扮,我非要与你义结金兰,你却死活不愿。后来想想,自己那时是多么可笑啊!你当时身负重伤,我们躲在崖壁上,我就是这样搂着你,给你取暖。
那几个夜晚是多么难熬,你冻得发抖,还时常昏迷,如今回想起来,那每一个瞬间都值得你我珍惜。我们逃脱了兵卒的追捕,却不得不分道扬镳,我以为你我今生不会再相见,但一年后我们再次相遇。两次邂逅,你都在逃命的路上,也都是我的贤弟。
之后的数年,即便你换回了女子的装扮,我还是拿你当贤弟看待。后来—”
说到后来,元同又想起了宇文晶,心中酸甜苦辣混杂,一时间难以消受。
“后来你不顾父亲的反对,只身来寻我,但你寻得了什么?当时,我已与云朵相爱,心中怎能容下他人,虽然知道你的心意,却无法将你装到心里。而你就是如此倔强,明知那是一堆火,却义无反顾扑过去。
你可知道,瞳妹,你越是如此,我心里越是难受;你越是守在我身边,我越是觉得对不住你。不知从何时起,你与云朵成了好姐妹,也不知从何时起,我的心开始接纳了你,或许因为云朵接纳了你,或许是愧疚让我变得如此,又或许是你的不舍不弃融化了我,我真的不知。”
“人的情感真是奇妙,让人无法去探究,无法想象自己会同时深爱着两个人;我曾经以为自己是轻佻放荡,但我的心告诉我并非如此,它愿意为你二人付出一切,却不想从你们身上得到什么。你我之间没有利益牵绊,也不求未来的交换,彼此之间甘愿付出,相互品读、欣赏、呵护。世人所求的真爱为何物?你我所拥有的便是。”
“现实的残酷超乎你们的想象,这大魏的朝堂就是龙潭虎穴,我不知哪一日便命丧黄泉,所以不敢给你二人名分,也担心你们受到牵连。但现实仍旧那么无情,从我身边夺走了云朵,又把你害成这般,是我对不起你们啊!
今日,我们已成婚,不管你以后能否醒来,我都会守在你身边,不离不弃。拓跋嗣已坐上了皇位,但朝局并不稳固,我还需送他一程。待一切平稳后,我便带你回终南山,远离这嘈杂。”
“希望这一天能早点到来—”元同说着,墨瞳安静地听着,大婚之夜的洞房中,二人就这样叙话,直至天明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