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8章 弑父杀君

拓跋绍带着他全部的家当来到宫城。朱红大门前，有人喊了一句“清河王驾到”，城墙上有人探头观望，随即宫门开启。丑时，拓跋绍带着他的卫队，雄赳赳进入皇宫，直奔长寿宫。

长寿宫，拓跋珪的寝宫，取长寿之意，他想长命百岁、寿与天齐。为了不折损阳寿，住进长寿宫后，他便不再临幸嫔妃，当然小姨除外。此刻，拓跋珪正坐在龙榻上，与爱妃小姨彻夜畅谈，述尽自己的苦楚，听起来像是交代后事。宫外，马蹄声、脚步声越来越近，虽没有地动山摇，却也震得拓跋珪心中发颤。

贺贵妃恐惧至极，紧紧抱住拓跋珪，“陛下，这是什么声音？好像是有人来了。”

“不速之客。”

“不速之客？莫非是天兵天将？”

“哼！一会你就知道了。”

轰鸣声停止了，片刻后，宫门外有人高喊道：“父皇，儿臣有事奏禀，请父皇打开宫门。”

贺贵妃一愣，“这—这不是邵儿的声音吗？他深夜入宫，有何急事？”

拓跋珪冷笑了一声，“一会你便知。”

“父皇，儿臣有事奏禀，请父皇打开宫门。”

大内官猫着腰，来回踱步，嘴里不停念叨着，“这可如何是好，如何是好啊！”

内监宫女们谁也不敢作声，有的偷偷藏了起来，有的三两人抱在一起，互相送去恐惧。恐惧之余，大内官还不忘教训小内监们，“有陛下在，你们如此紧张，成何体统。”

拓跋珪咽了一下口水，该轮到他出场了，如此一味龟缩，龙颜何在？“朕已歇息，有事明日再禀。若你要执意闯入，由你便是。”他如是说，但心里清楚得很，即便他有一张血盆大口，此刻也赶不走儿子。

长寿宫内外一片死寂，每个人听着各自的呼吸，谁也不知这一呼一吸能持续到几时几刻。突然，一声巨响打破了死寂，击碎了众人剧烈的心跳，扼住了他们的一呼一吸。呼啦啦，几十人涌入宫内，各持刀剑，为首者正是拓跋绍与董谧。

来到龙榻前，拓跋绍双膝跪地，叩首行礼，一抬头便愣住了，“父皇—母妃—你—你为何会在这里？”

“她在此恭候你的大驾，你有何事禀奏啊？”拓跋珪声音稳重，龙颜犹在。

“儿臣—儿臣—”母妃的出现，打乱了拓跋绍的思绪。在宫外，那句话他练习了无数次，此刻却怎么也说不出口。

“嗯—”拓跋珪瞪圆了双眼，狠毒的眼神射向儿子，“朕与你母妃都很好。若无事，回府去吧！”父亲的威严，这是拓跋珪的最后一招，奏效与否，不得而知。

拓跋绍犹豫了，想站起身，却被董谧死死按住。他明白董谧是何意，便低着头，硬着头皮挤出几个字，“儿臣—儿臣以为—父皇—”

“殿下，亲情救不了万人和她腹中的孩儿。”

“万人？你—你和她—果真—”拓跋珪手指着拓跋绍，心中怒火中烧。他恨不得过去一脚踢死儿子，但自己已是人家砧板上的鱼肉，有气也只能咽下，憋得他两腮青筋爆出。

董谧继续火上浇油，“今夜，小仙让你杀掉万人，你于心不忍，留得美人，你就要付出代价，父子反目便是你的代价。”

“哎呀—”拓跋珪气得咬牙跺脚。

见火候还未到，董谧继续，“前番，你我费尽心机，冒着遭天谴的风险，斩杀了清河两万人。如今看来，他们真是为你二人无辜陪葬啊！”

“清河万人—清河万人—”拓跋珪恶狠狠地念叨着，“原来真的是你和万人那个孽障。我—我—我这就劈了你，”说着，拓跋珪窜到床榻边，拔出弯刀，对拓跋绍砍去。

两名兵卒上前，用手中弯刀挡住拓跋珪的刀锋，抬脚一个飞踹，将拓跋珪蹬回床榻。

拓跋珪不依不饶，挣扎着爬起来，又是一刀。拓跋绍起身后退两步，抽出腰间弯刀抵挡过去，“父皇，你不要逼儿臣，我只是想让你退位，不想伤害你。”

“清河万人，好一个不想伤害我。你是我生养的，我今日便要回你的命。”拓跋珪疯了一般，手中的弯刀犹如雪片落下，逼得拓跋绍步步后退。

贺贵妃跑过来，一把搂住拓跋珪后腰，哭喊着要拓跋珪停手，怎奈她身体纤细、两臂无力，无法降服这头野兽。

“陛下息怒！小心毒火攻心，一命呜呼。”旁边看热闹的董谧喊叫道。

听到“一命呜呼”，拓跋珪一愣神，收住刀，侧目看着董谧。

“陛下，看看手腕上的淤青，此刻是否已到了肩背。”

拓跋珪撸起袖腕，一道黑青顺手腕而上，整条臂膀已是紫黑。他不明就里，看着董谧愣神。

“陛下勿要再动怒，你原本还能活到深秋，如今看来，已过不去盛夏了。既然如此，你何不早一日让出大位，求个安然瞑目。”

“你这恶毒小人，害我中毒，我先结果了你。”拓跋珪放下儿子，转头奔董谧砍去。

贺贵妃见状立即松手，此刻她也明白一二，坏事者正是这个带面具的恶鬼。她恨不得推拓跋珪一把，让他一刀捅死这个恶鬼。

弯刀刺来，董谧顿时抛弃了仙气、仙骨，抱头鼠窜，一不留神弄丢了黄金面具，一张鬼脸寻找着兵卒的胯下。他一个俯冲，钻过兵卒的胯下，躲到他们身后。兵卒见弯刀逼近，随即举起弯刀抵挡，但他们只能招架，不敢举刀砍去，毕竟那还是天子。

砍不到董谧，拓跋珪转而又向儿子砍去，“一狼一狈，为奸作恶，我绝饶不了你们。”又一番劈砍，拓跋珪显然已力竭，招式也慢了下来。

忍耐太久，拓跋绍已忍无可忍，见父皇的刀慢了下来，一抬脚，将其踹倒在地。“父皇，我不想杀你，你—你不要逼我。”他嘶吼着，双眼射出狠毒。

“小杂种，我还怕了你？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活。”拓跋珪已彻底疯癫，他奋力一甩手臂，弯刀变成了飞刀，奔拓跋绍飞去。

拓跋绍彻底恢复了本性，他挡飞弯刀，双手握刀，咬紧牙关，使出全力，向拓跋珪刺去。只听“噗”的一声，那是弯刀刺入胸膛的声音，果决、沉闷。

“邵儿，我—不准—你弑父。”贺贵妃说完在人世间的最后一句话，随即躺在血泊中。

拓跋绍傻了眼，他不知母妃何时窜出来，挡住了他的刀。一个瘦弱的身躯何以挡住一柄狂怒的弯刀，拓跋绍的弯刀刺入母妃的小腹，鲜血吱吱涌出，喷了他一脸，像是在为他洗礼，以除去他满身的罪恶。

“母妃—母妃—”他撇下弯刀，伸出双手抱住母妃，但怎么也抱不动，她像是钉在了地面。他抹去遮眼的鲜血，想看个究竟，眼前的一幕却让他目瞪口呆。

母妃的身后还躺着一个人，他的父皇，那弯刀不仅穿透了母妃的小腹，同样也穿透了父皇的胸膛，死死钉到地上。

愤怒的一刀，同时结果了亲生父母的性命，如此壮举，可谓旷世难寻，拓跋绍当属天下第一人。

拓跋珪早已毙命，他还没来得及说上最后一句话，便与这烟火人间诀别了。他的人间没有烟火，有的是金玉满堂、唯我独尊；他的人间尽是烟火，硝烟弥漫华夏，战火蹂躏九州。

他是一代雄主，十五岁复国肇基，十八岁称帝建制，灭燕国、扫柔然，建不世之功业；他是一方情圣，冲破世俗枷锁，于世间觅爱，迎娶嫁为人妇的姨娘，纳妃万人可妻的万人，为古往今来帝王之楷模；他是一世暴君，因猜忌而乱杀朝臣，因固权而枉杀部族平民，因信谗而至皇后惨死，凶残堪比夏桀商纣。

他死在自己的寝宫，还有爱妃陪绑，可谓寿终正寝；他死在儿子的刀下，无痛无呻吟，可谓死得其所。

珪帝，天赐六年薨，岁三九，于长寿宫求长寿不得，乘龙宾天，寿与天齐。

见拓跋珪已毙命，董谧双膝跪地，向拓跋绍行三叩九拜，“我皇万岁！”宫内外百余兵卒，几十个内监宫女，也学着董谧，行叩拜大礼，山呼万岁。

拓跋绍神情恍惚，犹如神游仙境，皇位得取只需一刀，来得如此轻易，他几乎不相信这是真的。僵了片刻，拓跋绍从仙界回归，“平身，众卿平身。”大魏国的新君就这样诞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