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3章 行行好，给点吃的吧
元同沿着章台街向北城走去，这里没有兵卒，却有了人间的味道，朱门大院和商铺沿街排布，街上的行人也有了鲜活气，他这才感受到都城的繁华气息。
某种程度而言，城市的规模大小和繁华程度都依仗于人口。
大汉时期，作为华夏的中心，长安号称有百万人口，但绝大部分人都居住在城墙外围，及城北二十里之外的五陵塬。城墙内几乎全是皇家宫殿和贵胄的府邸，只有一小部分供百姓居住，是座名副其实的皇城。
之后几百年的战乱，长安城屡遭蹂躏，各路人等只需扛着大旗便可到此临幸一番，长安城也日渐破败。
宫殿遍布，却没了皇帝，在两百年的时间里，长安城几乎处于半废弃状态，只有少数百姓在宫殿的残垣断壁周围苟且过活着。
长安城再次焕发生机是天王苻坚时代。他发现长安城人口实在太少，山呼万岁太没气势，这与他统领万邦的气质极其不符，遂陆续从各地迁徙人口至此。
天子一句话，诸臣玩出花。臣子们争先恐后为君排忧，一年内便迁来数十万人。
城中无处安置这么多人，他们便将这些人随意安置在长安周围，没成想耗费巨资迁来的人，还没住热乎便返乡而去。
苻坚勃然大怒，以为众臣在诓骗自己。一些头脑尚灵活的大臣对此情况做了深入阐释，究其原因是迁来的人住在城外，常遭流匪掠夺，遂纷纷逃命而去。
苻坚素来雷厉风行，他下令将长安北城的宫殿悉数铲平，并效仿王莽，由朝廷出资兴建房屋，再低价卖给百姓，或租给他们。如此，数百个闾里便在长安北城拔地而起。
苻坚的做法果然奏效，后期迁来的百姓均安置在闾里中，再无逃离现象。短短几年内，长安城便汇聚了百万人口，山呼万岁之声响彻天宇。
姚家的皇位是从苻坚那里窃取来的，国家的治理也沿袭了苻坚旧制，长安城除了换个主人之外，其他几乎没有变化，闾里还是那些闾里，百姓还是那些百姓。
对百姓而言，谁是皇帝并不是那么要紧，管你姓苻还是姓姚，只要日日饱腹，即便对禽兽高呼“吾皇万岁”，又有何妨？
与元同曾造访的集镇和乡里不同，长安百姓要显得富足些，谈笑声、吆喝声不绝于耳，街上无事闲逛之人比比皆是，看起来是吃得太饱，需得出来踱步消食。
其实，整个长安城都是围着王公贵胄运转的，多数百姓的营生都源于为他们服务；百姓们付劳取筹，王公贵胄们家财万贯，支付能力自不在话下。
百姓们若能持续有钱赚，整座城市也就活了起来，古往今来，此理皆通。
元同闲逛着，听着众人惬意的对话，闻着不时飘来的菜香，这是人间烟火，带有盛世味道的烟火。
其实，槐杨氏的谷神坳也是人间烟火，龙蛇岭的坞堡也是人间烟火，柳琭的村庄也是人间烟火，不过都弥漫着乱世的味道。
同一个人间、同一个国度，烟火味道却有天壤之别，这便是真实的人间。
元同心中品味着五味杂陈，而空空的肚囊却在呼唤他自己的人间，发出悲惨的隆隆声。一个严峻的问题摆在元同面前，他要去何处讨饭吃。
身在乡野，可以寻些野菜吃，长安城可没有此等佳肴，元同身上还有两块碎银，但只能作应急之用，他面前只剩下一条路—乞食。
元同沿街走着，眼睛搜寻着面善的店家，以便乞食得手。但他走了半个时辰，却未敢上前，倒不是店家面相恶，而是他还没准备好当个真正的乞丐。
正当元同犹豫不决之际，有钟声从远处传来。他循声望去，发现在攒动的人群中，也有些人在张望。
“咚”，“咚”，又是两声，那些人像是听到了号令，撒腿便向钟声奔去。元同心念电转—那是寺庙的钟声，定是施斋了，真是上天施恩啊！
尽管一路小跑，待元同到来时，庙中已聚集了百余人，他们没有拥挤，也无喧嚣，就像晚间回家吃饭一般，静静地等待着。
来的有点晚，元同只能站在队尾，虽然腹中鸣叫不停，但也只能耐心等待，还要期盼斋饭足够多。
一会功夫，寺庙僧人提来几个竹篮，开始分发饭食。
队伍依旧井然有序，众人次第上前领取饭食，然后找个角落享受今日之美，他们或站着，或蹲下，或席地而坐，样子安详自得。
饭食发放很快，元同闻着香气便来到竹篮前。僧人不语，拿起两个蒸饼递给元同。
元同说声“多谢”，双手接过饼，蹲在寺庙门口吃起来，正式开启乞丐生涯。
食物发完，僧人们双手合十，向众人微微欠了欠身，然后提篮离去，有些人吃完也起身离去。
元同一边品尝着美食，一边目送食客离去。
有些乞食者还算整洁，穿着像元同一样体面，眼神中尚存有一丝自信；而大部分人则是衣衫褴褛、蓬头垢面，不仅吃相狼狈，吃完后还贪婪地看着空空如也的竹篮，便又带着极度失望，拖着双脚走出寺庙。
元同在长安城转悠了几个时辰，第一次见到衣衫不整之人，竟还这么多，真不知这些人平日都藏身何处。
虽然饥饿难耐，元同还是强忍着狼吞虎咽的欲望，细细咀嚼着蒸饼香味，目送同伴们消失在人群，转眼间一个蒸饼便入了腹。
他正准备消灭另一个蒸饼时，一个炭黑怪物急匆匆跑来，瞪着稍有白意的眼珠，焦急地向寺内张望，转眼间，那白意便消失无踪。
忽然，那白意又燃起了希望，它找到了新目标—元同手上的蒸饼。
元同正张着嘴，两排白牙正准备切割蒸饼。他的双眼被突如其来的炭黑吸引住，那蒸饼就凝固在他双齿间，暂时逃过一劫。
元同惊讶地看着炭黑，炭黑贪婪地看着元同手中的蒸饼，二人僵持在庙门口。
元同从唇齿间抽出蒸饼，试探着递给炭黑，但腹中的贪婪却在奋力往回拉。拉锯战很是热烈，蒸饼便凝固在空中，等待战斗结束。
突然，一只炭黑鸡爪飞驰过来，夺过蒸饼，结束这场拉锯战。
蒸饼被夺，元同瞬间释然，看着蒸饼，示意炭黑坐下来。
炭黑扑通坐到地上，含情脉脉地看了蒸饼一眼，然后用大黄牙毫无怜惜地将其肢解，眨眼间便入了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