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章 神使
拓跋珪站起身,双臂交叉于胸,抬头望天,“天神啊!你老人家护佑天下苍生,这世间万事万物皆逃不过你的法眼。我拓跋珪何德何能,被你老人家选中,承担一统华夏的重任。天神啊!既然这是你的旨意,我必将殚精竭虑、昼夜不歇。
如今我大魏,地动山摇、洪水肆虐、民不聊生,国策推行亦有不畅,国家可谓摇摇欲坠。国事艰难如此,你老人家定是痛心不已,遂派来使者襄助于我。我在此感谢你老人家的天恩!”说着,他跪倒在地,叩首再叩首,全情演出可见一斑。
拓跋珪爬起来,继续表演,“天神啊!既然你老人家派来使者,他的所言所行必定是遵从你的旨意,我等奉命行事便是。”表演完毕,他迅即恢复了龙威,“众爱卿都起身吧!让使者讲讲,天神接下来有何旨意。”说罢,他送去一番秋波给元同。
“陛下—这—”元同一脸无奈,他本想帮助拓跋珪吓唬众臣,而拓跋珪却把他推到了阵前。他当然了解拓跋珪的心思,也知道如此会收到奇效,但这终究是诓骗众人,让他于心不忍。
拓跋珪看到了元同的难色,不免又一番眉目传情,但元同看上去仍不为所动。情急之下,他吼了一声,“诸位爱卿—”
群臣领会圣意,齐声说道:“还请使者示下,还请使者示下。”不知何故,群臣此刻突然变得无比聪颖,或许他们本就聪颖,只不过看起来大智若愚罢了。他们这一声吼并非全然发自内心,或多或少是被拓跋珪胁迫。事实上,他们也与拓跋珪一道胁迫着元同。不过,他们心中也笃定,元同成神之后定会胁迫他们。
一瞬间,元同被推到了风口浪尖,再次被神化了。
在终南山十二年,他的身份只有一个—师父的徒弟。走出大山不足两年,他已先后变换多个身份,农夫、匠人、斥候、山贼、狗头军师、神仙、逃兵、乞丐、登徒子、皇子、流民、情哥哥、刽神、正牌军师、客卿、舍人、师父、典农功曹、死人,如今刚刚活过来,又当上了天神的使者,回到了仙班。
人这一生即是如此,需要在不同角色中转换,但转来转去就会转迷糊。他们或许记得自己曾经是谁,却忘了自己到底是谁,及至终老,带着满腹狐疑,随灵魂飘散而去。
元同倒是清醒得很,心中牢记师父那句话—跟随自己的内心。他的内心始终未变,无论何人给他安上何种身份,他却始终紧紧握着自己。
虽然被拓跋珪抬举为天神的使者,但元同心里清楚,自己不过是个工具,皇帝能把他抬起来,也能把他踩在脚下。
明知被利用,元同却也甘之若饴。若能妥善安置流民,能推行改草为田,能使大魏国富民强,即便是一个人独自站在山巅,面对呼啸而来的寒风,他也义不容辞。这本是元同的初心,他始终没忘记自己是谁。
当然,他并不盲目,不想被摔得粉身碎骨,在接招之前,他还要想办法保全自己。
虽然当上了神使,元同并不想有任何改变。他拱手行礼道:“陛下,小人以为诸位大人需尽快在封地垦田,与老天抢时间。如此既施行了国策,又可让流民有用武之地,可谓一石二鸟。
至于如何垦田,诸位大人可寻求典农将军王洛儿的襄助。他此番带回六万人,垦出数十万亩良田,麦种也已种下。所谓农时不等人,诸位大人若有心为陛下分忧,需得披星戴月,夜以继日。”
“此策甚好!诸位爱卿,可有异议啊?”
“神使的号令,臣等绝无异议。”众臣憋着的那口气终于呼了出来,压在胸口的巨石也落了地,自己的性命终可得保。
“陛下,小人还没讲完。”
众臣一听,原本落下的巨石又压回了胸口,生怕这冒牌天神再生事端。
拓跋珪倒是心中暗喜,天赐良机收拾这群势利小人,还不用亲自上阵,只需作壁上观即可。他继续表演,一本正经地说道:“莫非天神还有指示?”
元同点点头,“陛下,小人以为,若想稳住流民,使改草为田之国策得以长期推行,还需要一道圣旨。”
“圣旨?”拓跋珪刚刚还在暗喜,让这个假神仙与众臣斗,自己可以坐收渔翁之利,没成想这假神仙一句话,又把自己拉下水。虽有不悦,既然已经开演,硬着头皮也要演下去,“使者需要什么圣旨啊?”
“陛下,并非小人讨要圣旨,而是这国策需要圣旨。”
上升到国策,纵有一万个不悦,拓跋珪也不得不忍着。他吞了一口气,希望将心中不悦一并吞下。“那烦请使者细细道来。”
“相比河北诸郡,塞北过于苦寒,流民如今为了活命来此,难保他们日后不离去。一旦他们离去,塞北将面临无人耕田的窘境,开垦的耕田很可能会荒废。如此,朝廷推行的国策或将戛然而止。我想,这是陛下以及满朝大臣所不愿看到的。所以,小人建议陛下拟一道圣旨,奖励汉人与塞北各族通婚,他们只有在此成家,方能在此立业。”
听到“通婚”二字,朝堂顿时炸开了锅,“荒谬之言!”“这如何使得?”“这万万不可啊!”朝臣们似乎忘记了此言是神使说出的,他们不再唯唯诺诺,也忘记了性命之忧,其表现与片刻之前大相径庭。
拓跋绍似乎看到了机会,今日他沉寂太久,全无存在感,终于轮到他表现一番了。“通婚?如此离经叛道!这是要破坏大魏的祖制,想灭我鲜卑人啊!父皇,此人并非什么神使,而是江左派来的奸细,一定要把他关押起来。”
拓跋嗣见弟弟来了气焰,随即回应道:“奸细?一个奸细为何要冒死助魏军击溃赫连伦,致使夏军至今不敢犯境;一个奸细为何要助魏军抵御柔然铁骑,直捣柔然王庭,致使柔然人龟缩于漠北;一个奸细为何要力推国策,致使我北境安定;一个奸细为何要不遗余力为朝廷排忧解难,购置麦种、安置流民。”他语气平和,却气势逼人。
“即便他不是奸细,说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言,也决不能轻饶。”
“大逆不道?你不给他细说的机会,不知他的建议是否可行,又如何判定这是大逆不道?”
“如果与汉人通婚,我民族的血性何在?鲜卑传统何存?”
“鲜卑人的民族血性绝非是杀人,而是一统中华;我鲜卑族的传统就是兼容并蓄、与时俱进,方能成就大魏的万世基业。”
“鲜卑人不骑马,他还是鲜卑人吗?”
见两个儿子争吵不休,拓跋珪有些不耐烦,呵斥道:“你二人闭嘴。容使者把话说完。”
皇帝开了金口,元同得以继续。他不急于解释,而是转身发问:“诸位大人谁能回答,何为民族?”
“何为民族?”众臣不免交头接耳,他们从未听到如此无聊的问题。即便无趣,有人还是看在天神的颜面搭了讪,“我们吃肉,汉人吃米,这就是民族;我们身着毛皮,他们穿着麻衣,这就是民族;我们放牧,他们耕种,这就是民族。”
“如此解释甚是透彻。”元同赞许道,“鲜卑人吃肉,柔然人也吃肉;柔然人放牧,匈奴人也放牧;匈奴人穿毛皮,高车人也穿毛皮。我且问大人,按你的说法,他们岂不是同一民族?”
众臣面面相觑,也在心里思考着,到底塞北这些民族的区别在哪?
“吃饭、穿衣,因生活习俗上的差异,就把这些人区分开来,其意义又何在呢?又是谁来区分的呢?如果诸位大人有心研读史料,你们会发现,这塞北各族本属一家。”
“什么?本属一家?”“真是一派胡言!”“这怎么可能?”
“且问诸位大人,鲜卑人的祖先是谁?”
“我鲜卑人的祖先乃是夏朝的子民。商破夏,我祖先便西迁,而后又迁至大鲜卑山。”
“大人所言甚是!鲜卑人的祖先是夏朝人。而匈奴人的祖先是商朝人,周武王破商后,他们也一样西迁而去。我再问诸位大人,这夏朝人与商朝人有何分别?”
众臣低头不语,他们不是不知,而是无法作答。
“夏人也好,商人也罢,他们都根生华夏,本就无需分出你我。祖先本是同源,鲜卑人与匈奴人还有何分别?他们难道不是同一族人,不是华夏人?再说柔然人,他们本属匈奴一族,其根源在哪里就不言而喻了。还有那高车族,他们本是羌人的一支,而羌人的祖先是炎帝—华夏族人的先祖。诸位大人,一番梳理下来,你们有何感想?这塞北诸民族,是否都是华夏族人?”
众臣听闻,有的点头,有的摇头,点头的表示赞同,摇头的表示难以理解,也有全然不赞同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