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6章 独断圣心
皇宫内,元同和车路头用了半个时辰,将他们所谈原封不动讲给了拓跋嗣。拓跋嗣沉思片刻,问道:“太傅的意思是采用守势,而车卿的意思是采用攻势?”
车路头摇头,“不,陛下。这所谓的攻势是臣之前不成熟的想法,如今利弊已明,臣也建议以守为主。”
“守?真能守得住?一旦晋夏两国攻下秦国,我大魏还不是有两个强敌在侧。届时势已在他人,我大魏要如何守?”
“魏国可驰援秦国,不让它灭国。”元同说道。
“即将寿终正寝之人,你喂他再多补药,他又能多活几日?既然秦国迟早要灭国,何不顺势而为,让它早些灭亡。攻打它需要钱粮,驰援它也需要钱粮,同样的钱粮换得它苟延残喘几日,我大魏不亏吗?况且,它越是疲弱,需要的钱粮便越多,到头来却是大魏与晋夏两国厮杀,大魏可有胜算?”
“面对死亡,我想秦国朝野上下绝不会视为儿戏,同仇敌忾、万众一心也绝非不可能。况且,魏国还可以联合凉国,在东西两线与夏国纠缠,让它无力南下合围秦国。秦国携愤怒之师抗击一国军队,取胜也绝非不可能。”
拓跋嗣摇摇头,“太傅没生在皇家,无法切身体会皇权的诱惑,它可以让人忘乎一切,什么手足情深,什么国家倾覆,没人会在乎这些。既然夺嫡之争已演变成内战,不争出个结果,姚兴的那些皇子怎能罢休?你指望他们同仇敌忾、一心御敌?或许他们都期盼着晋军早日攻进来,他们好借机夺权。”
“姚兴毕竟还活着,还能掌控全局,绝不会让秦国灭于他手中。况且,没人期望秦国能再度富强,它只需残喘一年半载即可,待大魏北境安定,到时亲手结果了它也未尝不可。”
拓跋嗣还是摇头,“我对秦国不抱任何希望,也不希望把大魏的安危系于他国,太过被动。大魏的安危只能靠自己,而此时正是我大魏展示实力之时,我要让那些强国知道,分食天下必有我大魏一份。”
“祸福相依,陛下该从长计议啊!你初登基,该韬光养晦,等待时机,这天下定属于大魏。”
“太傅勿要多言,朕意已决,此时便是最佳时机,我大魏必须有所作为。”
元同跪倒在地,“还请陛下三思。”他从未给拓跋嗣施跪拜礼,如此大礼虽能体现他的诚恳,却也是在给拓跋嗣施压。
“太傅若是朕的相国,我便言听计从,可惜你只是太子的师傅。”拓跋嗣用这种挖苦刺痛元同,实际是在情感报复,多少有些意气用事。
元同无语,皇帝已把他的嘴堵死,他只不过是太子师,无权参政议政。他呆呆地跪在那,低着头,谁也不知他在想些什么。
车路头见状,上前一步跪倒在元同身旁,叩首道:“陛下,此事事关大魏兴亡,臣建议召众臣入宫商议。”他只是想为二人解围,并未考虑众臣商议的后果,却险些葬送了魏国的远大前程。
拓跋嗣和元同不欢而散,这是二人第一次如此激烈争执,观点还如此相左。此前,二人非君臣关系,且拓跋嗣在各方面都要倚重元同,他怎能不言听计从。此刻,拓跋嗣已然是天子,君已入位,而元同似乎还在飘忽,似臣非臣,若即若离,有如此裂痕也就在所难免了。
人与人的信任不是与生俱来的,而是必有所依,或是共同经历,或是共同目标,或是彼此需要。在拓跋嗣登上大位之前,二人各有所依,信任默契,可谓肝胆相照。
如今,对拓跋嗣而言,目标已成,经历作古,再放眼已是强国目标,元同却在此时横加阻拦。二人心已不在一处,信任之基不再牢靠,拓跋嗣也无需对元同言听计从。
朝堂上,文武百官议得热闹,一致支持拓跋嗣的圣心决断,崔宏、长孙嵩两个老臣极力反对,虽然声音够大,但很快便淹没于满朝的“陛下圣明”中。
众臣中,万岁喊得最欢实的当属宇文日、拓跋悦、拓跋安昌三人。
宇文日得知自己为新任大将军,不禁感激涕零,需得诚心报皇恩。作为武将,最好的报恩方式便是战场大功,所以他是发自肺腑赞同攻伐。
拓跋悦二人为宗亲贵族,是有名的墙头草,当年拓跋嗣哥俩争储,此二人对哥俩都投怀送抱、暗送秋波,但从来不发声,只是跟随。二人这一次如此高调呐喊,除了表忠心,众人猜不出他们还有什么企图。
看着一双双亮晶晶的眼睛,拓跋嗣心中大喜,也不忘在心中奚落元同,“让你看看什么是同仇敌忾、万众一心,这一张张诚恳的面孔才是,我大魏有,羸弱的秦国怎会有?”
他享受着自己的圣明,思索着该如何用兵,他不仅要圣心决断,而是要圣心独断。圣心写到圣旨中才够威严,拓跋嗣威严大展,连发数道圣旨。
第一道圣旨,命宇文日领兵三万,到塞北抗击柔然,保护大魏的粮仓,顺便到王洛儿那借些粮草。
二十万斛,如此数量,纵观大魏境内,也只有王洛儿这个大财主能拿得出来。派哥哥向弟弟借粮,拓跋嗣很有心意,借粮可顺理成章变为征粮,可以还,也可以不还。
粮草有了着落,拓跋嗣的第二道圣旨便是送粮,这个美差交给了车路头,要他前往凉国,用粮草换得魏凉结盟。
第三道圣旨也是送粮,不过是偷偷摸摸送,这不光彩之事交给了崔浩和叔孙建,二人一文一武,偷偷进入夏国私会赫连璝,武力威胁也好,三寸不烂舌也罢,要想尽办法鼓动赫连璝对弟弟赫连伦痛下杀手。
第四道圣旨下给了大司空奚斤,让他领兵十万开赴魏秦边境,安营扎寨,等待时机。
第五道圣旨是命司徒长孙嵩赴晋,商议两国如何夹击攻秦,顺便再议一议灭秦后如何将其切割。
还有第六道圣旨,派太尉崔宏到狼窝统万城,与赫连皇帝商谈两国止兵修好,合兵分食秦国。
连下六道圣旨,拓跋嗣心中直呼过瘾,龙颜也在这无上的威严中熠熠生辉。
领回圣旨,臣子们摩拳擦掌,各自准备着,要为新朝大干一场。
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,征粮的宇文日最先行动,需得在二弟那讨到粮食,其他各路圣旨才能顺利开拔。
当然,宇文日确实也担心二弟的安危,柔然到底会派多少兵力犯境,王洛儿的农夫军是否有御敌能力,他心中无定数,只有亲自赶到五原才放心。
踏着厚厚的积雪,宇文日带着他的三万骑兵艰难前行,四日的路程,足足走了二十日。刺骨寒风让这三万人吃尽了苦头,冻伤者不计其数,到五原时已筋疲力尽,毫无战力可言。
不过他们也幸运得很,正赶上五原全城庆贺,这也算是苦尽甘来。
城中大摆宴席,并非五原侯大婚,而是庆祝击退柔然大军。这一次,五原的农夫军可谓大获全胜,斩杀敌兵万人,缴获战马万余匹,而自家伤亡不足百人。
能有如此战绩,除了农夫们保卫家园的决心外,与王洛儿的指挥得当密不可分。
王洛儿奉师父之命回五原,一方面派人深入柔然和夏国境内查探雪灾,另一方面着手准备御敌。五原地广人稀,村寨分散,若是分散御敌则是螳臂当车,所以王洛儿下令让腹地内的几十万人悉数转移到五原城,集中防卫,这是王洛儿与柔然人周旋多年总结出的战法。
不仅如此,为避免来不及撤离而遭外敌屠杀,村寨每家每户都挖有秘密地窖,不在村寨中,而在自家的耕田里,一旦有敌来犯,则可将粮食、财物藏于地窖中,亦可在此藏身。
此番,他们故技重施,把粮食藏到冰天雪地中,拿着各式武器汇集到五原城,给柔然人留下一个个空寨。
柔然兵如期而至,他们腹中空瘪,一路上靠着风雪充饥,空寨让他们望眼欲穿,虽愤怒至极,却无力将它们付之一炬。
柔然军南下千余里,回返是必死无疑,继续南下则是孤军深入,将自己置于险地;两害相较取其轻,他们只有继续南下才有一线生机,五原便是他们的目标。
数百里的路程,雪厚难走,加之人困马乏,他们足足行了五日,到五原已是满眼冒金星。
王洛儿好计谋,以虞待不虞,五原城就像一只张着血盆大口的猛虎,等待绵羊自己送上门来,这群柔然人的命运已经注定。
没有什么像样的战斗,柔然军便丢盔卸甲、落荒而逃,留下万余具尸体。所谓穷寇莫追,王洛儿只让兵卒们追击百余里,便鸣金收兵,顺便捡回千余匹战马。
赶上好时辰,宇文日怎能错过,他命军队在城外驻扎,而自己到城内为这三万张嘴讨些酒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