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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乱世,何以苟活

共 478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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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9章 厚葬先帝

双喜降临,平城自是热闹异常,百姓们借着喜气过活着自己。百姓路过公主府,发现匾额上的锦布已撤走,“公主府”三个字已变为“驸马府”。

百姓好奇,驻足议论:“这匾额为何换了?”

“哎呀!公主和驸马已是一家人,自己的府邸,想怎么叫就怎么叫。”

“是啊!这官宦之家本就无所顾忌,何况这是当朝公主,圣上的妹妹。”

“唉!这就是命啊!一个女子,无缘无故就当上了公主,此等好事何时能落到你我头上呢?”

“据说人家是为了护驾身受重伤,陛下这是为了报恩啊!”

“嗯!知恩图报,是个好人,也定是个好皇帝。”

“莫要多言,小心惹祸上身,走—走—”

连夜换完匾额,大婚典仪宣告结束,崔浩几人这才松了那口气,齐聚小酌以示庆贺。次日清晨,五人早早入宫复旨,他们是内廷参事,已今非昔比,入宫奏事无需在朝会上。王洛儿将典仪的来龙去脉详尽禀明,无任何隐藏,听得拓跋嗣大笑不止。

“幸亏朕没去啊!”

“是啊!若陛下也在,我等如此行事,岂不是犯了欺君之罪。”崔浩说道。

“一切顺利便好!只是苦了皇妹,与徐生行完所有典仪,却无缘白首,希望她还能找到中意之人。”

“公主懂真情、讲义气,乐助人、喜交友,有分寸、识大体,怎会无意中人?”王洛儿说道。

几人盯着王洛儿,不知他说这些是什么意思。

车路头朝众人使了个眼色,说道:“知公主者,善建也!”

拓跋嗣看出了其中玄机,连说三个妙字,满意地开怀大笑。众人见圣上如此开心,自然捧腹陪笑,虽不明就里,但知趣才是真臣子。

笑过,元同的大婚算是圆满收官,五参事的能力得到了圣上的认可,另一个重任便可放心交代给他们了。拓跋珪的尸首还停在皇宫的安乐殿,已过去数日,再不入殓下葬,尸身恐怕会发臭。

拓跋嗣本来想把先皇的葬礼交予崔宏等老臣操办,后来改变主意,决定让几个亲信再披挂上阵,多给他们一些历练的机会。

这几人中,崔浩经验最为丰富,前番皇后的葬礼,便是崔浩与他父一同操持的,但这些时日太过耀眼,光芒完全盖住了其他人。

所以,拓跋嗣决定这一次让王洛儿担纲,堪大任者必须加以历练。但他对王洛儿还不甚放心,便让崔浩做其副手。

拓跋嗣又突发奇想,让皇妹拓跋萦也参与其中,同样做了王洛儿的副手。女子主持国葬,这是破天荒的事,至于拓跋嗣为何会有如此决策,不明就里者会胡乱猜测,而知圣意者自然心知肚明。

先皇葬礼,需得选个黄道吉日,方能佑保国泰民安。鲜卑人发端于冰天雪地的大鲜卑山,生存环境极为恶劣,他们对天的敬畏、对神的崇拜可谓与生俱来。

作为问天、问神的媒介,甘教巫师以其生龙活虎的做法方式,还能神神叨叨地与神对话,逐渐赢得鲜卑贵族的信赖,但凡有重大事件,定然请巫师做法来占卜吉凶。

拓跋氏建立代国后,甘教顺理成章变为国教,甘教大巫师也升格为大祭司,虽然无任何权力,但影响力却非常大。

拓跋氏历代帝王中,拓跋珪对甘教的倚重最甚,也非常照顾大祭司的生意,军国大事自不在话下,即便是就寝、出恭这些日常琐碎,也免不了请大祭司占卜一下。

据说,当年拓跋珪复兴代国便是得了大祭司的点拨,大祭司背后可是天神,神的旨意抵得上十万铁骑,拓跋珪自然能所向披靡,成功收复代国故地。大祭司能掐会算,还能请来天神,却没算到拓跋珪会死在儿子手中,更没算到自己也因此而丧命,讽刺的气味足以飘散十万八千里。

拓跋嗣知道,这些巫师不过是装神弄鬼蒙骗父皇,做太子时他敢怒而不敢言,而今做了皇帝,怎能任由这些神棍扰乱视听。所以,拓跋嗣并未再选大祭司,而是将甘教冷在一旁,让它自生自灭。甘教的时代结束了,但神棍的时代仍在继续,新的神棍已诞生,那便是崔浩。

崔浩自幼酷爱读书,且有过目不忘之长,其所涉猎甚广,知识自然渊博得很。他通晓《易经》、《洪范五行》,就连失传的《归臧》和《连山》也知晓一二,论对阴阳之术的研究,他可谓是大魏第一人。董谧虽然号称阴阳大家,但也只是在拓跋珪面前装神弄鬼,有崔浩在,他的阴阳术瞬间全阴。

通晓阴阳术,自然可以占卜吉凶、推定时日,虽然年纪轻轻,崔浩的占卜技法也是炉火纯青。大祭司占卜靠的是上蹿下跳、手舞足蹈,行的是装神弄鬼;董谧不学无术,占卜靠的是元神出窍、飞仙会天尊,也是装神弄鬼;崔浩则不然,他用五行八卦做术数推演,可谓有理有据、有章可循,虽也玄乎,但过程真实可循。

此番推定国葬的时日,崔浩得以大展身手,从此赢得了大魏第一神棍的名号。

黄金在哪里都会金光闪闪,虽然崔浩是王洛儿的副手,但很快便成了那个执牛耳者。崔浩写了十几张纸,敲定了拓跋珪入土的吉时,这让王洛儿相形见绌。不过,王洛儿并未感到什么压力,所谓术业有专攻,自己本就不擅长这些皇家典仪,更不喜欢这些,种田才是他的强项,所以他选择主动让贤。

王洛儿将国葬策划的重担交予崔浩,而自己则带另一个副手西行,到陵寝的建造现场做起了监工。王洛儿这么做,不知是有意,还是故意,抑或是皇帝授意,总之让人感觉其中很有寓意,而拓跋萦却也十分在意。

此前,拓跋萦也曾与王洛儿独行,穿梭于五原的垦田中,那时她很快意,二人说说笑笑,天上地下聊个遍。

此时,拓跋萦却感到怪异,兄长为何要派她与王洛儿共事,王洛儿为何只带她去督造皇陵。此中有深意,却无玄机,没过几日拓跋萦就全明白了。好在王洛儿还算正人君子,言语投足间并无恶意,回想起二人在五原的往事二三,拓跋萦也渐渐体会到王洛儿的心意。

面对王洛儿的中意,拓跋萦原本并不在意,她的中意在元同,已无暇他顾。可是,元同心中已有两人,亦是无暇他顾,让拓跋萦痛苦失意许久。如今,做过了元同的新妇,拓跋萦已释然,对元同已无挂碍。

对二人而言,监工很是惬意,坐于山岗上,沐浴着晨雾,放眼那无尽的新黄艳红,心中的诗意怎能收得住。收不住的还有王洛儿的好意,其中还掺杂着浓浓的情意,渐渐捕获了拓跋萦的芳心。

情感受到挫折,此时的女子最为脆弱,王洛儿总有乘虚而入之嫌,但他全无诞意,是天子给他创造如此机会,他本是遵圣意而行。当然,他也不违心,这本就是他的心意。

你侬我侬,忒煞情多,情多处,热如火。把一块泥,捻一个你,塑一个我。将咱两个一齐打碎,用水调和,再捻一个你,再塑一个我。我泥中有你,你泥中有我,我与你生同一个衾,死同一个椁。当王洛儿与拓跋萦在山岗上热情似火、再塑你我之时,崔浩带着剩下的三兄弟夙夜匪懈,操持着国葬事宜。

平城褪去了绛红,换上了银装,整个城池瞬间由喜转悲,百姓们收起笑容,臣公贵胄们也撤下了酒肉,以食素祭奠拓跋珪的在天之灵。皇宫安乐殿已乔装成灵堂,各色老臣少卿悲痛欲绝、泣不成声,一步一长啸地前来吊唁。

拓跋珪躺在那口合身的楠木棺椁中,不闻众臣子的吵闹,享受着属于他自己的安乐。按崔浩算定的时辰,拓跋珪被请出安乐殿,与皇宫诀别后,西行五十里,来到了自己的新家—大魏第一座皇陵。

国葬自然声势浩大,其规制远超当年的刘皇后,送葬队伍绵延数里,宛若一条白龙穿梭在田野。鼓乐声莹莹绕耳,虽有些哀思,却也难掩不得言说的欢喜。

拓跋珪终于得偿所愿,住进了自己津津乐道的黄肠题凑,但他至死也没想到,是自己的急迫葬送了自己。

世事难料,而归宿可料,或长或短,总会来到。他来了,安息了,解脱了,虽不情愿,却也释然了。他躺在山岗上,俯瞰着平城,护佑着大魏昌盛,保佑子孙千秋万代。

拓跋珪十五岁复国,开疆扩土,称帝建魏,虽残暴无度,却也抹杀不掉他的丰功伟绩,儿子还是给了他一个美谥—宣武皇帝。

议谥是太常卿的职责,老臣张衮会同崔宏、长孙嵩、安同等老臣,拿着周公遗留的《谥法表》,欲给先帝找一个贴切的谥号。

《谥法表》中有一百四十个美谥,三十七个平谥,二十八个恶谥,这平谥与恶谥显然不能给开国之君,更何况嗣帝是儿子,所以还得从美谥中选。美谥一百四十,总有一个该适合拓跋珪吧!但选来选去,几人发现并无最贴切一款。

倒是崔宏学问大,为拓跋珪选了一个“宣”字。周公制谥—“圣善周闻曰宣”,所谓“圣善”即是有大德行、大作为,所谓“周闻”即是闻名遐迩,天下皆知,“圣善周闻”合意便是天下皆知的大德君主。

这显然不符合拓跋珪的气质,他胡乱猜忌、滥杀无辜、横征暴敛、强娶小姨,哪一条都是无德之举。崔宏在“宣”字后面加了一个“武”字,瞬间便贴切了许多。拓跋珪的大作为在武,用武开创了帝业,用武成就今日之大魏,这也是大德行,也为天下人所知。

谥号定毕,还有庙号,写在牌位上放到太庙中,以便后世子孙祭祀。对于拓跋珪的庙号,张衮给了个“烈”字,性格刚烈、死的惨烈,用在拓跋珪身上再贴切不过了。由于是开国之君,按惯例需得配个“祖”字,于是将庙号定为“烈祖”。

大魏烈祖宣武皇帝拓跋珪,躺在自己的黄肠题凑中安享余年,从此过上了与世无争的神仙生活。

拓跋嗣并未忘记死去一年的母后,把她的黄肠题凑请了出来,与父皇合葬在大墓中,并给母后追封谥号—宣穆皇后。这谥号并非张衮等人议定,而是拓跋嗣自己想出来的。

崔宏不解圣意,还巧舌如簧,把好端端的一个“宣”字给了拓跋珪,但拓跋嗣以为这个字用在母后身上才最为贴切。那个“穆”字,取义谦恭、和美,“穆穆文王,于缉熙敬止”,周文王的大德在母后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,死后依然能光耀万代。

当然,拓跋嗣也没有把贺贵妃扔到荒郊野外,从皇祖母那论起,这贺贵妃还是他的姨婆,何况贺妃还是为父皇挡刀而亡。在宣武皇帝与宣穆皇后的大墓旁,起了一个新冢,那便是贺贵妃的新家,她可以日夜陪伴拓跋珪,继续过着与世无争的神仙生活。

安葬完先人,拓跋嗣想起了一个人,那便是遭万人唾弃的万人。拓跋绍的家眷均已发配至雁外的苦寒之地,但发配名册上并无万人,拓跋珪的后宫也已妥善安置,万人也不在其中,这个该千刀万剐之人显然已在人间蒸发。

在拓跋嗣看来,正是因为万人,拓跋绍才敢冒大不韪弑君杀父,冤有头债有主,罪魁祸首便是这万人。

一个长居宫中的弱女子,还带着身孕,若非有人襄助,决不可能逃脱。拓跋嗣思来想去,能有如此胆量把万人弄走的,唯有那个无职无权却无所不能的元同。

不顾元同新婚燕尔,拓跋嗣还是将其唤入宫中,询问万人之事。元同倒是毫无隐晦,承认是自己派人将万人送出大魏,至于万人现身在何处,元同闭口不言。

拓跋嗣问元同:为何要救万人;元同答曰:心疼可怜人。

拓跋嗣问:一个不守妇道之人哪里可怜;元同答曰:她守着自己心中的情爱之道却不能行,如此真可怜。

拓跋嗣问:如何得知她的情爱之道;元同答曰:那双眼睛。

拓跋嗣问:眼睛如何;元同答曰:无所欲求,只求一死。

拓跋嗣问:为何不让她死;元同答曰:婴孩无辜。

拓跋嗣问:如何劝阻她的;元同答曰:远走他乡,放下重生。

拓跋嗣不解,当时他要赦免清河王一党,以往过错概不追究,但元同却极力反对,此番却私自搭救那个最该死的人。

元同没有长篇大论,只是一句话:为将来,有些人必须死。

清河王一党乃擅权逐利之辈,虽被赦免,但心悸犹在,生怕哪一日被问罪,所以他们时刻都是潜在危险。万人则不然,她无权无欲,留她性命并无害,处死她反而是枉杀。

代大匠斲者,希有不伤其手矣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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