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8章 功遂身退
春暖花开，耕民忙着耕种，几个侯爷在各自的城池指挥农耕，钦差大人无所事事，望着含苞欲放的桃花若有所思，是时候该离开了。
水垣城内，五侯爷齐聚，一个个表情凝重，一副副离别之相。面对诸人的再三挽留，元同回以一如既往的浅笑，并无只言片语。墨瞳的心情写在了脸上，眼泪在眼圈里晃荡着，喉咙也被堵住，想说些什么，却又说不出来。
小太子拓跋焘早已释然，觉得师父也应该去释放，谁也不能阻拦。小小年纪，晓之以理、动之以情，他说得众人忽而潸然泪下，忽而捧腹大笑，疯癫得不能自已。
而后，他又给众人讲起了天道人伦、世事政局，因意犹未尽，便又加了些佐料，讲起了华夏一统、各族相融。讲到最后，他把师父经常挂在嘴边的“平衡”搬了出来，按照自己的理解重新阐释一番。
不觉间已是两个时辰，拓跋焘口干舌燥，方才作罢。拓跋焘讲着，众人听着、看着，仿佛元同已附其体内。王洛儿与车路头，元同的两个高徒，此刻汗颜无比，跟随师父十年，却被一个孩童抢去了衣钵。两个黑脸面面相觑，无地自容。
元同让车路头装了两袋麦谷，带着夫人和太子返回平城。两个徒弟不舍，一路送出十里。临别之际，元同送给二徒一句话—跟随内心，不违天道。
回到平城，元同花了两日时间与众人话别，带上随身之物与那两袋麦谷，拉着心爱的夫人踏上了征程。他们的去处，除了皇帝拓跋嗣外，并无人知晓。他们有一件要事要办，找到隐居的皇妃宇文晶，那是两人的共同心愿，也是拓跋嗣的期盼，自然不能为外人道也。
恒山深处，一座宏伟的悬空阁挂于峭壁上，等待有心人来攀临。当年拓跋珪信誓旦旦要为悬空阁开光，却没成想被儿子送入地府，光是开不了了，他只能在地府遥望慨叹。
元同拉着墨瞳，二人登阶而上，在第一道阁门前停了下来。这道门并不别致，但门廊上的绘画倒是很吸引人，缥缈云海中点缀几支桃花，颇具意境。
元同微笑着点点头，“瞳瞳，这定是云朵所绘。”
“好美啊！宇文姐姐真是心灵手巧。”她浏览着彩画，双眼不由自主地停在两侧的门柱上，“元同哥，这门柱上的字恐怕也是姐姐写的。‘鸿鹄高悬悯疮痍’这边也有，‘芙蓉当空翔南极’，左边一个‘悬’，右边一个‘空’，姐姐是在给这悬空阁提名吗？”
元同摇摇头，“不尽然啊！走，瞳瞳，我们往里面去。”
进入第二道阁门，墨瞳又停了下来，彩画如出一辙，她无暇欣赏，直视柱子上的字，“‘百里百里复百里’，‘柳溪桃溪云朵溪’，‘云朵溪’，元同哥，姐姐写的这些字是何意？”
元同笑了起来，“她这是在告诉我们，自己如今身在何处。”
“在何处啊？”
“这两道门是一首诗，你全都念出来。”
“鸿鹄高悬悯疮痍，芙蓉当空翔南极；
百里百里复百里，柳溪桃溪云朵溪。”
墨瞳低下头，嘴里嘀咕着……“我看不出她在哪里啊？元同哥，你快告诉我。”
“这第一句想必是在埋怨我，第二句是告诉我们她在南方，第三句是—”
“我知道了，这第三句是告诉我们，她在这往南三百里；这第四句，莫非是告诉我们她住在小溪旁，有柳树，有桃花，还有云朵？”
“嗯！或许这是个指示，见到一个长满柳树的小溪，顺流而上便能看到桃林，穿过桃林便能找到她。”
“那我们快些去找她吧！”说着，墨瞳拉起元同，一路小跑下了悬空阁，跳上骏马飞奔而去。
三百里，二人不消两个时辰便跑到，在一条溪水旁停了下来。见溪水两岸长满了柳树，二人不由分说，牵着马蹚水而上。二人行了不足一个时辰，一片桃林映入眼前。元同一愣，扔下缰绳，拉起墨瞳，喊叫着“渔樵对，渔樵对”，一路往前冲。
“什么渔樵对啊，元同哥？”
“曲中的渔樵对，梦境的渔樵对，与此处一模一样，云朵定在那桃林后面。瞳瞳，我们快一些。”
说话间二人穿过了桃林，一间茅屋现于眼前。元同停下脚步，掏出腰间的玉箫，再吹那曲《渔樵对》。箫声委婉传遍山谷，一声琴音与之相和，山谷霎时洋溢起浓情暖意。墨瞳本不懂音律，而此刻却完全沉浸其中，她仿佛看到宇文姐姐从茅屋中走出，朝她二人嫣然一笑。她不由分说，拉着元同跑了过去，三人手挽着手，相互对视一笑，千言万语便在含笑中化作音律，回荡在山谷中。
找到了心爱的云朵，元同心中再无憾事，带着二女，伴着欢笑，再次踏上征程。
这一日，他们乘船行于江面上，一团雾气过后，元同隐隐看到岸边站着一个白袍白发老者，背对着他们。元同伸长脖颈，放声喊道：“师父，师父，是你老人家吗？”
老者不语，而江面上却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，“同儿，十二年一轮回，如今你乘船而归，想必已功成事遂了！”
“并未功成，也未事遂，但徒儿已在大魏播下了种子，将在这华夏大地生根发芽。”
“好！同儿，你做得好。”
“师父，我要告诉你老人家，我成亲了，两个娘子，瞳瞳和云朵。”
“好！同儿，你做得好。”
“师父，你跟我们一起回终南山吧！徒儿想你！”
“为师已去，云游九州，孤行华夏，十年百年，假获机缘，师徒相见。”
那话音刚落，江面又升起一团雾气，飘到他们的船上。元同拨着雾气，喊着“师父，师父”，却再也没有回应。待雾气散去，岸边的老者已消失。元同焦急张望着，心中泛起一阵酸楚。
宇文晶安慰道：“元同哥，师父是个仙人，他要云游，便由他去吧！有机缘自然会相见的。”
墨瞳不语，眼珠一转，伸手入元同怀中，掏出一个泛黄的竹节，挥剑将其劈开。那是元同师父留下的，原本有三个，如今这仅存的一个也被墨瞳劈开。她捡起两半竹节，定睛看去，“无所从来，亦无所去”。“元同哥，师父这是何意啊？他是在说自己吗，他没来过，自然也没有离去？”
“不仅仅是师父，谁人不是呢？”宇文晶说道，“芸芸众生，沧海一粟，匆匆来过，谁又能留下什么呢。或许，他老人家是让你放下过往。”
“不，”元同摇摇头，“我想他老人家定有深意，只不过我还未能悟到。”
墨瞳剑指远方，“那我们便到终南山一起去悟吧！”
小船顺流而下，渐渐消失在雾气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