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4章 好个洒脱的乞儿
“多谢，多谢！今日睡过头了，未赶上斋食，还好有仁兄相让。”炭黑舞动着黄牙说道。
“无妨！与人分享本也是佛家的教化。兄台是何人，怎会这般模样？”元同单刀直入，眼中却无半点奚落之意。
“不才复姓是云，单名一个仙字，打北边逃难至此，人送绰号流民，仁兄叫我流民便是。我要感谢仁兄一饼之恩，不然今夜万不能安然入睡呀！我看仁兄衣着光鲜，一表人才，为何也到这寺庙讨斋食？”
“见过是云兄。同是天涯沦落人，不以穿着分彼此。我叫元同，今日才流落到长安城。你是从何地来的？”
“元兄有所不知啊！简直是凄惨经历说不尽，默默无语两行泪啊！
小弟家住在高平的城边，家中良田数百亩，房屋几十间。
余自幼家中宝，敏而好学乖，琴棋书画练。
及冠之年现真身，玩世不恭于世间，功名利禄如粪土，我风流倜傥在人前。
余母有忧思，闻名遐迩一才子，虚度光阴为哪般？
余父叱母道，吾儿无常真天龙，他日捭阖朝堂间，今朝需收心，娶妻生子化无闲。
父母操持忙，家中金玉散，一妻进家门，二妾入厅堂，妻妾于怀心不乱。
妻妾忙生子，父母有夸赞，妻贤子孝富贵升，吾于家中似神仙。
余父朝中官，一郡之守是大员，民脂民膏取有度，两袖下垂谓清廉。
谁知北方有恶徒，复姓大号曰赫连，图谋不轨自为王，南下劫掠恶无边。
赫连至，余父抗，攻城不下有议和，高平城下二人见。
赫连诓骗吾父曰，只取地盘不杀人，吾父信之开城门，霎时高平地狱现。
赫连军队似饿狼，烧杀抢掠皆在行，血流漂杵惨人寰，高平哀号声连连。
贼子赫连无信义，杀吾双亲霸吾妻，虏吾儿女卖为奴，吾因昏死得幸免。
而立之年遭变故，家已破，人已亡，身无分文在，心如刀绞苦难言。
有皮囊，无灵魂，浑噩苟活人世间。
我是谁，谁是我，了无牵挂一神仙。”
是云仙带着节奏感的徐徐讲述，元同可谓感同身受，这乱世中家破人亡者何止他一人，但能活到如此心大者却实属不多。
元同心想，这兄弟经历过大喜大悲，此刻果真活出了神仙的境界，只是看起来有些凄惨，比自己假冒神仙时还要凄惨。
“是云兄好悲惨，好心境，也好文采。”元同带着挖苦赞许道。
“元兄此言何意，我知！那又有何妨，赏我一饼便是娘，我无心以取强。”
“是云兄误会了。你如此文采，为何不寻个用武之地，乞食终归不是长久之计啊！”
“元兄又为何来乞食呢？”是云仙反应倒是很快。
“我也是凄惨经历说不尽，默默无语两行泪啊！”元同的反应也不逊色。
“同是天涯沦落人，何须争执乞食否！”
“此言极是！佛门圣地怎能起争执呢！”二人无意的争执就这样被佛门化解了。
是云仙打量着元同，问道：“接下来元兄要往何处？今晚可有投宿之地？”
“我身无分文，找个屋檐遮风挡雨便可。”
“如若元兄不嫌弃，可随我入宫，诺大宫殿任由元兄居住。”
“入宫？”说着，元同向碳黑投去一脸狐疑。
“哈哈哈，那是本仙的宫殿。走吧，莫非还要本仙盛情邀请不成？”
“好，好！多谢是云兄！”
二人起身走出寺庙，是云仙在前，带着元同走街串巷，虽然他衣衫褴褛、蓬头垢面，那满身臭味还不时遭到路人的白眼，可他却泰然自若、熟视无睹，一路上给元同讲个没完。
他还给元同传授自己独创的长安乞食大法。长安城内有二十余座寺庙，几乎都分布在北城，大部分寺庙都会发放斋饭，但发放时间不尽相同，他在心里牢记各寺庙放斋的日子，然后腾挪于各寺庙之间，每日都有斋饭可吃。
讲到兴起，是云仙拍着胸脯说道：“在宫里，大家都得听本仙号令，今日到这座寺，明日到那座庙，不听就要饿肚子。”
元同问：“为何长安城有这么多寺庙？”
“据说都是国师到来之后建的，发放斋饭也是国师提议的。对我等而言，这国师才是真正的神佛，那些铜铸的、泥塑的屁都不是。”
“是鸠摩罗什大师？”元同问。
“对，就是罗什大师。明日他在三藏寺讲经，我带元兄去听。”
“如此甚好！”元同并未提及自己与罗什结识，也未提及自己去过三藏寺，留些悬念在，以便二人有更多谈资。
是云仙带元同在闾里间窜梭。这些闾里虽拥挤不堪，但却成排而列、整齐划一，不由得让元同赞叹苻坚当年的英明决策，如果姚兴也如此效仿，是云仙他们或许也能有自己的居所。
穿过一片闾里，眼前豁然开朗，元同有一种走出大山的感觉，而一转眼他就愣在那儿。
是云仙指着一片残垣断壁说道：“元兄且看，这便是本仙的宫殿，在这长安城排行老三，它大哥是皇帝居住的西宫，二哥是太子居住的东宫。
所以啊，本仙也算是长安城的三号人物。不过也稍有遗憾，他们二人是夜夜有香艳佳丽陪伴，而我只能与满身恶臭的男子相拥。嗯！稍许遗憾。”
说着说着，是云仙脸上的自豪被落寞夺了去。
“是云兄果然好心境啊！不过，这诺大府邸为何如此残破荒废？”
“你可知这府邸为谁人所有？”
“我今日才到长安，怎能知道！”
“这是平北大将军姚冲的府邸。当年这里可是金碧辉煌、门庭若市啊！姚冲骁勇善战，打苻登、征赫连，可是战功赫赫，在众多兄弟中，最得姚兴器重。
也不知这姚冲是脑壳被马踢了，还是吃错了什么仙药，好好的王爷不做，非要造反，妄想当皇帝。可他毕竟是四肢发达、头脑简单的野兽，命中注定做不了皇帝。
虽然姚兴也是禽兽，当然了，他们一家都是禽兽，但总好过姚冲那头兽。你说这姚冲，他以为自己是哪吒，有个三头六臂，带三万人就想攻打长安，你说他能攻进来吗？
如此牢固的城池，如此严密的城防，周围还有十几万驻军，他就是个小鸡仔，却要往苍鹰的怀中撞。元兄，你说，他是不是没有脑子？”
是云仙就像一个说书先生，一口一个禽兽、一口一个野兽，听得元同直发笑。
虽然是云仙口中禽兽中也包含了元同，毕竟他也是姚苌的子嗣，可他心里并无半分反感，他早已把自己逐出了姚氏皇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