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3章 高台明志1
大典前一夜，拓跋嗣灵光一现，想亲自检验那祭天台的成色，便带着元同微服出宫。
自从灭了拓跋绍占领皇宫后，拓跋嗣便一直把元同留在宫中，理由倒也充分得体，有要事相商。
确实，这几日二人总是彻夜长谈，克承大统并非说笑儿戏，内政外交，各类事项多如牛毛。
皇帝金口一开，牵一发而动全身，拓跋嗣还太过年轻，他心中无底。正是因为元同的倾心辅佐，拓跋嗣才得以站上权力之巅，他心中对元同不仅仅是敬佩和感激，更是倚重。
二人着便衣，从便门出宫，身边并未带任何侍卫。拓跋嗣不知，他前脚刚出皇宫，车路头后脚便派出二十禁军兵卒尾随，暗中保护圣驾。二人并未骑马，并肩漫步在平城街头，享受着无人叨扰的清闲时刻。
平城的大街小巷弥散着节日的味道，檐下红灯高照，百姓喜笑颜开，期盼着平民皇帝出世。在人群中穿梭半个时辰，二人来到典仪广场，这里由禁军守卫，闲杂人等不得进入。
有人造访，兵卒必然拦截，但他们瞬间认出了二人的脸。他们是宇文军旧部，当年曾跟随拓跋嗣往漠北击柔然，自然认得拓跋嗣和元同。
进入广场，二人径直奔高台走去。在台下驻足片刻，拓跋嗣拉起元同的手，准备登上高台。
“不可。”元同后退一步，想扯开拓跋嗣的手。
“没什么不可，随我登台便是。”说着，拓跋嗣握紧元同，强行把他拉上去。
这祭天台高三丈，由方木垒成，基底方形，台顶圆形，寓意天圆地方。这高台甚是简陋，未漆未镶，但看上去却宏伟、结实。
高台原定建两丈高，但崔宏觉得矮了些，不足以体现天子的威严，便私自加高至三丈。登台祭天需走完九十九级台阶，九九归一，方能一统天下。拓跋嗣显然并不是来祭天的，几个箭步便拉着元同登上台顶。
稍喘了一口气，拓跋嗣松开元同，转身退步，双手作揖，恭恭敬敬给元同施了个大礼，“拓跋嗣在此谢过先生。”
元同上前，托起拓跋嗣的双臂，“陛下，无需如此。”
“必须如此。若无先生筹划，我拓跋嗣便不会有今日，这一拜，先生当得。明日带上那冕旒，我便不能再拜先生，只能在此了却心愿。”
“陛下得大宝，那是陛下的大德所致，与旁人无关。”
拓跋嗣不语，直起身后，又是恭敬一拜，“我代为大魏的臣民谢过先生。”
“陛下这又是为何？”
“此番若无先生在，我大魏生灵涂炭在所难免，每个大魏子民都应拜谢先生。”
“天道无常，常与善人。即便拓跋绍一党得势，上天也不会由着他们胡来。所以，即便没有我，也会有其他人，大魏终会重归于安宁。这便是天道平衡。”
“先生莫急。我还有一拜。”说着，又是恭敬一拜，“我要拜先生为相，与先生共治天下。”
“共治天下？陛下为何有此念？”
“徐生你有救世之心，于苦难中救天下苍生。乱世不除，何来救世？你我二人携手，定能荡平大江南北，一统华夏，结束这乱世，还天下以安宁，救天下苍生于苦难。你的夙愿，我的抱负，你的智慧，我的皇位，此乃绝配，何乐而不为？”
元同看了一眼拓跋嗣，坐了下来，望着那满街红灯，喃喃道：“天下！天、地、人、道，域中有四大，人居其一。这天下究竟是何人之天下？”
拓跋嗣一撩衣袍，也坐了下来，“天下乃是天下人的天下。”
“既然是天下人的天下，为何陛下不与天下人共治，而是要与我共治？”
拓跋嗣低头不语，不知该如何作答。
“上古蛮荒之时，天下当属天下人。自三皇五帝始，这天下便不再是天下人的天下。”
“为何如此？”
“家国使然。何为家？豕也！有豕而豢乃为家。何为国？域也！划域而辖乃为国。上古蛮荒，各为饱腹而奔，人人如此，无豕可豢，无所积，亦无所余，何以为家？天地广阔，人徙不定，无域可辖，有国何用？有积余而有分别，才有家国。三皇五帝为何人？豢豕多者，积余多者，乃大家之人，可振臂高呼之人，众人愿追随之人。有家而后有族，有族而后有国。大家昌盛，开枝散叶，方有家族；家族汇聚，方有族群；族群划域而辖，方有诸国。有国必有主，这主已非天下人，而是三皇五帝，是天子诸侯，是你拓跋氏。自蛮荒入家国，由无主到共主，是以天下为家，并冠之以文明。”
“见龙在田，天下文明。”拓跋嗣低语着，“文明与这天下为家有何关联？”
“龙星耀于田畔，乃吉春之象。一年之兴在于春，有吉春乃有吉年，田丰则仓廪足，仓廪足则人饱腹，人饱腹则可教化，人人得教化则礼法立，礼法兴则文明现。文明当何解？经纬天地，框定人伦，人人遵礼数，事事有法度，此为文；大家之人现，解人伦，定礼法，光耀万丈，照临四方，此为明。文明现，国家立，天下终归一家。”
“如此看来，‘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’，此话是空谈？但此时此刻，在这高台，望着万家灯火，我的心不在这高台之上，而在那缕缕青烟中。”
“此话可随便言出。自古及今，有多少要帝王脱口而出，用此话鼓动众人跟随他，事成便拂袖而去，用背影告诉众人，这天下只属于他一个人。此话亦重于九鼎。若帝王时刻心系百姓，食税不甚，与民修养，则民安国安。如此，他的心装着天下，他的天下有子民。陛下将要如何？
“心系天下，心中有臣民。我对天起誓，我拓跋嗣如若做不到，天理不容。”
“陛下有此心是国之大幸。但这大魏毕竟是拓跋家的大魏，陛下万难做到与民分享。你能否将皇宫分与百姓，能否将府库金银分与百姓，能否将十万甲兵分与百姓，能否让百姓都列于朝堂之上，共商国是？”
拓跋嗣不语，只是不停地摇头。
“陛下如此做，则国必亡。若陛下能想着百姓，使其食有米、居有屋，无苛政、无暴敛，如此足矣。于国而言，这便是最好的平衡，是顺天道而行。”
“让百姓食有米，居有屋。这便是先生心中所盼吧！但我大魏立国仅二十余年，食不果腹、居无定所者不计其数，难道先生要坐视不理？我需要先生，你要助我。”说来说去，拓跋嗣又绕了回去。
元同不语，侧过脸，浅笑看着拓跋嗣。
见元同无反驳，拓跋嗣来了兴致，“我要效仿秦孝公和刘玄德。秦孝公拜商鞅为相，共治天下，互不相负，终成就旷世佳话，秦国自此东出，百余年间横扫六国，一统华夏。刘玄德三顾茅庐，迎孔明入朝，君臣二十余载相濡以沫，临崩以江山托付，可谓至诚豁达。先生已过而立，尚未婚配，我想将小妹华阴公主许配于你。小妹对你一见倾心，你二人也曾有过生死患难，若父皇未薨世，定会召你为驸马。如今父皇不在，长兄如父，我要为你们定下这门亲事。”
“陛下—”
拓跋嗣一摆手，并不想让元同插嘴，“当年秦孝公便将小妹萦玉公主许配给商鞅，有如此亲缘，二人之间再无任何嫌隙。秦孝公的妹妹有个‘萦’字，我的妹妹也有个‘萦’字，这绝非巧合，而是天意，顺应天意，方能行稳致远。若你无异议，大典次日，我便为你们主持大婚，昭告天下，我大魏双喜临门。”
“陛下—”
拓跋嗣又一摆手，“不，不，是三喜临门，我拜你为相，也要昭告天下，这也是一喜，对大魏而言，这堪比我登基为帝。”他说得津津有味，语气诚恳而坚定，想给元同施压，望其屈从。身为皇帝，只要他金口一开，无人不从；但元同显然是个另类，是否会乖乖就范，他并不敢笃定。
“好，好，好！哈哈哈！”元同仰头大笑。
拓跋嗣嗖地站起身，“这么说，徐生是同意了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