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章 天下第一辩
众人听闻“元同”二字，纷纷交头接耳。
“他不是死了吗？”
“怎会是他？”
“怎会是他，此人在半年前死在了城南的坟茔。”
“若以色见我，以音声求我，世人行邪道，不得见如来。”黄金面具用佛陀的偈语打发着董谧。“陛下，诸位大人，我中华文明繁衍数千年，其精髓便是阴阳合和以求平衡。如此精髓，本也是兼容并蓄，给与我中华民族包容的品性，这就是中华之魂！
这佛家与道家本是同根同源，皆受我中华文化的滋养，皆继承了中华民族的品性，皆有利于江山社稷，何必执着于优劣之辩呢？”
“嗯！好！甚好！今日朝堂之辩，在我大魏建国以来从未有过，可谓旷世之辩，天下第一辩。朕要赐牌匾给你二人，以资奖励。”
董谧心中一凉，皇帝要赐“天下第一辩”的牌匾给他们，表明此次朝堂辩论已有了定论，而自己便是败北一方。他心有不甘，不想就此放弃，思索中，不禁转头看向对手，要用他那独具慧眼看穿此人。
当他看去时，却怎么也看不清，而且那“饥饿”的声音又开始回荡在脑海中，额头那个洞又想喝血了。这可如何是好？董谧心中掂量着，最好是回府给它喂食，如此他就再无翻盘的机会。无论如何也不能放弃，他瞬间给自己一个答案，那就只能在朝堂上给脑洞喂血。
想罢，他退到拓跋绍身后，探头到拓跋绍耳边，“殿下，帮我遮蔽一下，这个洞又想喝血了。”这本是董谧的秘密，除拓跋绍外，他从未告知任何人。
拓跋绍没有回头，低声道：“不可！这样一来，满朝文武都知道了你的秘密。况且，你那张脸实在—实在是太恐怖了！不如，你打道回府吧！”
“不行！本来今日是旗开得胜，没成想被此二人算计了，我一定要扭转乾坤。如果我走了，殿下你该怎么办？”
听到董谧还担心自己，拓跋绍感动得险些哭出来，“哎！那你尽量把那张脸藏好，本王在前面给你挡着。”
董谧把头埋入拓跋绍的后背，摘下黄金面具，放到腋下。然后，费了很大劲扯下左手的包布，一股刺鼻的腥臭瞬间弥漫整个朝堂。
众臣捏着鼻子，看着董谧鬼鬼祟祟的举动，谁也没看个明白，这个独眼恶棍究竟在做什么。董谧顾不了那么许多，伸出一个手指插入额头的洞中，一阵疼痛、酥麻过后，脑海中的回响消失了。
董谧忍着疼痛，心思沉重，自己一次次忍受着脑洞的贪婪，眼见双手被啃得仅剩下手掌，全身的血似乎已被它吸干，而它的贪婪却与日俱增。
但他转念一想，洞的贪婪实际上是源于自己的贪婪，若不是自己一次次急迫地用天眼审视众人，事情也不至于此。自己如此所作所为，不就是那二人所言的有为嘛？自己如今的样子，不正是祖师所言的物壮则老嘛？
虽然是假道士，但董谧对五千言《道德真经》可谓倒背如流，其理其意，他是了然于胸。但他要实现自己的目标，那里有孜孜渴求的金玉满堂、富贵而骄，所以只能将祖师的至理箴言抛之脑后。
“吾言甚易知，甚易行；天下莫能知，莫能行。”
祖师的慨叹，此刻变成了董谧心中的自我安慰。他理解祖师所言的天道，深知自己无法超脱天道，当然也就看到了自己的归宿—有朝一日，自己将被贪婪带入无尽地狱。他深知其危害，却甘愿深陷其中，义无反顾，乐此不疲。
这就是董谧的宿命，世间众生的宿命，他们是人，践行着人之道，宿命难逃。
整个大殿，当属皇帝拓跋珪最没眼福，小儿拓跋绍正好挡住了视线，他只能看到董谧猥琐的身影。“为何要邵儿为他遮挡？这董谧在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？”
他心里嘀咕着，好奇心却时刻剧增，实在不想忍，便喊叫道：“董卿，你在清河王身后作甚，让朕瞧瞧。”
“没什么，父皇，他只是犯了眼疾，要处理一下。”
“眼疾？那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，为何如此鬼鬼祟祟？还要你如此掩护？”
“没什么，父皇，他片刻就好。”
“你让开！”拓跋珪呵斥道，“在朕的大殿，做事还要躲着朕，这难道不是居心叵测吗？”
“父皇—这—”
拓跋珪眼中带着怒火，狂吼道：“你快给我滚开。”
拓跋绍心中一惊，缓缓挪开身体，现出喂血的董谧。董谧低着头，手指还插在额头中，此刻正在思考人生和自己归宿，并未发现前面的挡箭牌已撤下。
“董爱卿，你抬起头来，让朕看看。”
董谧仍低着头，并没听到皇帝的召唤。拓跋绍伸手过去，推了一下董谧，“圣上让你抬起头。”董谧一个激灵，抽出手指，忍着剧痛喊道：“小仙刚刚元神出窍，去了趟天宫，拜见仙师。还请陛下息怒。”说着，他缓缓抬起头，以真面目见天子。
拓跋珪两眼发直，身体不由得往后躲。他抬袖遮面，喊叫道：“你是人，是鬼？”
“是小仙啊！仙友！我这容貌来自天宫，是师父赐予的。”董谧倒是不慌不忙，扯谎水准也未见降低。
拓跋珪慢慢放下衣袖，壮着胆向董谧那张脸看去。
他从未见过如此狰狞的脸，与其说是张脸，倒不如说是一具骷髅，两个眼窝已严重错位，普通人的双眼是一左一右，而这两个是一上一下，一个在鼻梁下，里面镶嵌着小眼睛，另一个则移到额头上，没有眼睛，只有一个空洞，还不时有黑血流出。整张脸就是一个骷髅糊了一层黑纸，没有一丝血色，看起来阴森恐怖，令人作呕。之前他见过一次董谧的鬼脸，但看得模糊，如今看得仔细才发现它是如此煞人。
为了维护龙颜，拓跋珪强忍着腹中的酸水，挤出一句话，“你先带上那面具。”他实在不想看那个骷髅，恐怕晚上会做噩梦。
董谧迅速戴上面具，没给众人留下观瞻的机会。在面具的遮掩下，他又恢复了神气，招呼完皇帝后，便转头看向他的兄弟—另一个嵇康。
此前，他看到此人有多个身形，且是模模糊糊，而此刻却只有一个身形，不过还是飘忽不定，到头来似乎又是多个身形。他感到无所适从，此人如此怪异，连他的天眼也看不透。
董谧不再纠缠自己的兄弟，而是看向昙影，却发现昙影背后那个巨大的身形更清晰了，而且还射出万道金光。他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，莫非这就是如来？
董谧低头思考片刻，突然灵光一闪，计上心头。“陛下，臣还有一事请奏。”他对自己的身份定位非常明确，哄骗皇帝时，自称“小仙”，办正经事时，又变回臣子。
“啊—”董谧变回人样，拓跋珪还有些不适应，“董爱卿还有何事？这辩论已经结束，胜负已分啊！”
“陛下，这些流民经过寺庙的教化，可是越来越难管了。他们不仅散播流言，还会聚在一起商议如何对抗朝廷。”
“哦！真有此事？”
“正是！不仅平城如此，各位大人收留的那些流民也如此。陛下若想了解详情，问问诸位大人便知。”
拓跋珪听闻，提高了嗓门，问道：“诸位爱卿，你们带回封地的流民可安分否？”
拓跋珪话音刚落，便有人跪倒在地，哭喊着：“陛下！臣有事启奏。董大人方才所言不虚啊！臣带回五千流民，把他们放到牧场，谁承想他们不会骑马，也不会放羊，更不愿割牧草，整天叫嚷着饿。臣一心想着为朝廷分忧，自然不敢怠慢他们，这不，一个月下来，几百只羊就被他们吃了。长此以往，臣恐怕整个牧场都会被他们吃光。唉！臣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啊！”
“扑通”，又有人跪倒在地，“陛下，臣苦啊！这群流民着实难管，他们仗着有陛下撑腰，什么活计都不干。不仅如此，稍有照顾不周，他们便聚众闹事，叫嚷着到皇城告状。陛下，你要为臣做主啊！”
“陛下，救命啊！臣出钱出物，助朝廷赈灾，绝无怨言。收留一万流民，臣也义无反顾。但这一万张嘴，臣真是招架不住啊！臣随陛下征战多年，承蒙陛下厚爱，赏赐不菲，但这些钱财只够他们吃上几个月。如果陛下再不出手搭救，恐怕明年的朝堂上，陛下就见不到老臣了。啊—”说话者正是叔孙普洛。激动之余，他鼻涕一把泪一把，在朝堂上嚎叫起来，悲惨之相怎么看都不是装出来的。
“扑通”、“扑通”、“扑通”，又有十几人跪倒在地，喊冤的，诉苦的，谩骂的，哭嚎的，此起彼伏，不绝于耳。他们都是当初领回流民的贵族大臣，如今各有各的难，归根结底都是流民带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