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章 徐生,你真是神人啊
中军大堂内,众将已散去,只有宇文日一人端坐案台,焦急地向门外张望着。见元同一个人归来,便起身询问:“徐生,为何只有你一人,二郎呢?他不会逃了吧?”
“他没逃,在反省呢!”
“你们去了一个多时辰,到底做了些什么?”
“我给他讲故事了,给他分析了善恶和利弊。”
“你那是对牛弹琴!我和父亲这么多年费了多少口舌,皆无济于事。若不是父亲宠爱他,我必定日日用皮鞭教育他,那才是最管用的。”
“知人者智。你要知道他在想些什么,才好对症下药。直击其内心,他投降便指日可待。”
“徐生不要过分乐观!这二郎心性多变,你要留神啊,可不要被他的假象给蒙骗了!”
“目下,他已无路可走,只能听我的。我的攻心之法怎是浪得虚名!”
“嗯!这个我早已领教,不过你也不能整日攻他的心啊,哪来那么多时间?”
“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,必先苦其心志,劳其筋骨,饿其体肤,空乏其身,行拂乱其所为,所以动心忍性,曾益其所不能。
我这是第一步,击垮、重塑他的心志,接下来就无需如此劳神费力了。”
“唉!我倒不希望他能担什么大任,只要不给家里添乱就是万幸了!”
“他良心未泯,可救;他聪慧圆润,可塑。他的未来可期,未尝不能担大任。”
“唉!希望如此吧!可得先回营才是,若是逃走,一切皆无可能。”
“稍安勿躁,给他些时间。有此闲暇,你我为何不对弈一番。”元同笑嘻嘻地看着宇文日。
“唉!我哪有闲情逸致陪你下棋啊!”
“所谓对弈,对在他人,弈在自己。其实你在与自己下棋,与自己的焦灼对弈,与心中的不快对弈,与你的喜出望外对弈。来吧!”
二人对弈,整个大堂异常安静,听不到二人的呼吸,偶尔只能听到落子的声音。二人甚是投入,竟然不知宇文昌已站在堂内,自然也没听出他急促的呼吸声。
宇文昌像是变了个人,放在从前,他定会上前给二人指点江山,而此刻他却站立不动,生怕打扰二人。他的一双腿似乎有些不服管教,总是跃跃欲试,对抗着他的意志。
此前他与眼眶战斗,最终败下阵来,哭得一塌糊涂;此刻,他又要与双腿斗争,虽然它们很粗,但他必须战胜它们,这代表一个男人的尊严。
只听噗通一声,元同二人一震,抬头一看,那宇文昌已跪倒在地。
宇文日惊诧不已,他了解自家兄弟,二郎那双腿似乎不会打弯,自幼便不愿下跪,即便挨上几十板子也不肯一跪。
见二郎如此反常,宇文日心中一惊,想着这小子又要耍什么花招。他愣神片刻,放下手中棋子,想去问个究竟。
还没等宇文日开口,跪在地上的宇文昌带着哭腔说道:“师父在上,请受徒儿一拜。”说着便砰砰磕头。
宇文昌的一脸惨相惊到了兄长,那白皙脸颊上印着两道泪痕,活像是两道伤疤,一双眼睛已哭得泛红,看来没少流泪,似乎把十几年的泪水一股脑都流了出来。
宇文日不禁有些心疼,但转念一想,这小子诡计多端,说不准是为憋大招而拿来迷惑人的,绝不能上当,便是打趣道:“我说二郎,你这又是哪一计啊?是暗度陈仓,是笑里藏刀,还是瞒天过海啊!”
宇文昌没有理会大哥,自顾地说着,“徒儿以后听师父的,我想看清自己的对错。”
“好!如果你是诚心拜师,那么我便收你为徒。不过,我有言在先,做我的徒弟可是要脱一层皮的,你此刻若是反悔还来得及。”
听到“脱一层皮”四个字,宇文昌脑中似乎清醒了许多,他不知方才自己为何会跪倒在地,为何会拜元同为师?如果说是自己有意,但内心还有些不甘;说是无意之举,但他模糊中也确实有此想法。
罢了!既然已抛弃脸面,也已下跪开口,只能顺势而为了,刀山火海也是自己的选择。他抹去眼眶的泪水,说道:“一日为师,终生为师;即已跪拜,永无悔意。”
“你无需在此起誓。世上本无永恒之事,一个永恒的承诺等于无承诺。学习无需那么繁杂,你只需跟随自己的内心便可。心安则留,无法心安则去,再找寻心安之所。
你为何拜师?是想获得知识和技能吗?不是!其实你是在寻找。
人终其一生都在寻找,呱呱坠地寻找奶水,光着屁股寻找食物,穿上衣物便开始寻找各种珍宝,有的寻找美味,有的寻找美女,有的寻找美满姻缘,有的寻找忠贞挚友,有的寻找钱财,有的寻找权势。
人们找来找去,发现还是美味和美女最为真实,缺了这些器物身体会难受。后来,人们发现钱财和权势这两个物件最为中用,有它们在手,一切珍宝便可随时取用。
随着衣物穿得越来越多,人们对这两个物件也越来越执着,抢夺越来越疯狂,手段越来越血腥。他们越发不安,未得到者不安,得到者亦不安。
少则得,多则惑。你可知这惑为何意?即是不安之意。他们这一生,寻来找去,争来夺去,得到了什么?尽是些不安。”
宇文日实在是听不下去了,催促道:“徐生,你这安与不安,与这拜师有何干系啊?快说些正事。”
“我这做师父的在给徒儿上课,与将军你何干?还烦请闭嘴。”
“哦!这就开始了?”
“师者,传道、授业、解惑也!你以为哪一个最为重要?”元同问。
“我以为传道最为重要。”宇文昌答道。
“存于世间,人人皆有道,此道是为人品格、行事准则。所以,你有你的道,我有我的道,两者各不相同,我的道无法传与你。
所谓授业,所受的也非为师者之业,而是千百年来贤哲志士的思想结晶,我可以讲给你,他人亦可讲给你,你也可从书中习来。
所以,解惑才是师者的大用途。若你心中无惑,起身离去便是,如若有惑,即可留下。”
“我有惑,我有困惑,有迷惑,有疑惑,有诱惑,我全身都是惑。还请师父帮徒儿解惑。”
“少则得,多则惑。如此贪着,你将更迷惑。起来吧,我收下你这个徒弟了!”
“谢谢师父。”
“不要言谢。这只是你痛苦的开始,如果你能抗得过去,或许你全身的惑会消除。刀山火海,你可敢于迈进?”
“甘冒矢石,绝无悔意。”
“如此便好!你先在军中做兵卒吧!自己去找金一刀。不过,你要记住,你只是普通兵卒,不是宇文家公子,也非将军的胞弟,不得寻求特殊关照。”
宇文昌有些不理解,看看师父,又看看兄长。
宇文日一瞪眼,呵斥道:“还愣着作甚,快出去吧!你不是甘冒矢石吗?”
兄长发话了,宇文昌也不敢再做其他打算,说了句“谨遵师命!”,然后转身离去。
望着二郎走远,宇文日忍不住大笑起来,说道:“徐生,你真是神人啊!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