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0章 就是要给自己一刀
宇文昌似乎泄了气，瘫坐在石墩上，双手吃力地扶着石台，支撑他那即将坍塌的身体。他想要张嘴，却不知要说些什么，哽咽堵住了他的咽喉，让他无言以对。
元同坐下来，说道：“善建啊！十年树木百年树人，修心何其难啊！你以为十余日的闭关苦修就能有大成？圣人尚做不到，你又如何做得到？”
“可—可—”宇文昌带着哭腔，“为何师父方才要夸赞徒儿？”
“将欲歙之，必固张之；将欲弱之，必固强之；将欲废之，必固兴之；将欲取之，必固与之。为何？”
宇文昌拼命地摇着头，借机偷偷甩掉眼角的泪水。
“五色令人目盲；五音令人耳聋；五味令人口爽；驰骋畋猎，令人心发狂；难得之货，令人行妨。
对你而言，为师的赞许算是难得之货吧！也足以让你沾沾自喜吧！于是，你心中便生出五色、五音、五味，这些是否会阻碍你思考，阻碍你的言行？”
宇文昌想了片刻，似乎明白了，“确实如此，师父的赞许点燃了自己的虚荣心。
在弹奏时，这虚荣心一路膨胀，让自己忘记了弹琴的初衷，反而更加关注师父的赞许。
这种忘乎所以让自己生出五色、五音、五味，使自己在迷惑中一点点步入深渊，不仅阻碍了修心，反而释放了的心魔。”想着，他迅即站起来，跪倒在地，“师父，教我！”
元同一把拉起宇文昌，“把心魔释放出来并非坏事，那本是你的一部分，有它才是真实的你，关键在于你能否游刃处之。此刻，你对‘不见可欲’又当如何理解呢？”
“不见可欲，真的可以做到内心不乱，但那只是对内心的短暂屏蔽。一个人无法做到与世隔绝，也就无法做到不见可欲，所以这种短暂的屏蔽毫无意义。
十余日的短暂屏蔽只不过给我一个假象，让我感觉修心有所成。所以，师父你没有欺骗我，是我自欺欺人。
我本以为有所悟，便带着满满的自信回府，在师父的夸赞下，不免飘飘然。但现实来的如此残酷，让我跌入深渊，摔得粉身碎骨。
遁于世外，不见可欲，如此修心易，但非真修心。可欲于目，见而不见，内心平静，才是真修心。我的修行与之相去甚远啊！”
“嗯！不见可欲，不足为道；见而未见，实为要妙。以此囚禁心魔，你的聪慧就会回来。”
“所谓小隐隐于野，大隐隐于市，说的也是这个道理吧，师父？”
“是一个道理，却也不尽然。修心足以隐，而其隐未必为修心。修心如此不易，有人终其一生也无所获。你还想继续下去吗，善建？”
“我知师父为何让我修心，所以我要继续。方才我看到了自己的心魔，之前那几年，一直是它在支配着我，让我成变成了行尸走肉。如今，我要把它囚禁起来，所以我必须继续。”
“甚好！修心不在朝夕之间，而在日月凝集，其中或有痛苦挣扎，或一再释放心魔，一切在于你如何处之。
物或损之而益，或益之而损，得失的天平在你心中。有朝一日，若你摒弃了得失，或能修成正果。不过，你还要三思而后行啊！”
“善建者不拔！师父赐予我“善建”二字，就是期望我能笃行不怠。所以，我决不能辜负师父的厚望，更要给自己一个交代。”
宇文昌闭目许久，思索着如何继续修心。忽然，他睁开双眼，箭步下了凉亭，飞奔出庭院。
元同坐在石墩上，自腰间抽出竹箫，摆弄着，等待着。
片刻后，宇文昌腋下夹着一只瑶琴，拉着一个粉衣仙子回到院中。
仙子快步跟在宇文昌后边，淡粉面纱上面，一双晶莹明亮的眼睛左顾右盼，眼神中带着惊恐与羞涩，更有几分期盼。
“二哥，你这是作甚，你快放开我。若是被父亲大人知道了，定会责罚你我的！”仙子的话音中带着颤抖，看来被宇文昌的冒失吓到了。
“小妹，你得帮二哥，帮二哥赶走心魔，帮二哥修心。今晚，今晚二哥就带你去请示父亲。不过，你此刻要为二哥救急。”宇文昌一边拉扯着，一边喊叫着。
上到凉亭，宇文昌把瑶琴放到石台上，又迅速拉过小妹，把她按到石墩上。兄妹二人对面而坐，两只瑶琴并排躺在石台上，元同坐于二人侧面，手中拿着竹箫。
平生第一次与外人坐得如此之近，宇文小妹不免有些拘谨，她低着头，盯着瑶琴，额头和眼角现出红润。
宇文昌看看小妹，又看看师父，一脸无奈，欲张嘴，又不知该如何劝说小妹。
“宇文小姐，既来之则安之。”元同打破了僵局，“小姐在墙那边与我们对奏十余日，你身在那边，心却在这边，此番算是身心合一。
另外，你我也并非陌生人，至少也算是知音了。”元同说着，举起竹箫示意。“所以，你在此无需拘束，也无需理会善建弹奏什么，只管随心而奏便是。”
宇文晶抬起头，看着元同，眼角微微上翘，虽然她带着面纱，但谁都能看出她在笑。
她的心砰砰跳个不停，像是战鼓，催促她迅速采取行动。她极力控制着，想压制那鼓声，却也深知，这是徒劳的。
对常人而言，换了一个环境，迈出第一步是最艰难的。宇文晶正在酝酿着，走出她的第一步。
她经常来这东跨院，对这里并不陌生，而让她感到陌生的是那个搅得阖府不宁的人，那个占据鹊巢的老鸠。
此刻，这个不速之客危坐于石墩上，如果不识内情，任谁都会以为，他才是这院落的主人。
宇文晶深知来龙去脉，却也如此认为，她感到很是奇怪。
“小妹啊，你别看了！你别忘了，二哥是请你来帮忙的。”宇文昌看出了小妹的不自然，催促她走出第一步。
宇文晶看看二哥，低下头，双手停在琴弦上，像是在思考要弹些什么。片刻后，一双手开始拨弄琴弦，她终于走出了第一步。
听到小妹的琴声，宇文昌也随即开始了自己的演奏。把小妹拉过来一起弹奏，这算是他的一个狠招，着实给自己重重扎了一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