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4章 大晋朝堂辩正统2
“恕在下冒犯。”元同先是向众人拱手施礼,“诸位大人有谁不是出自于名门望族,又怎会不兴旺呢?”
“魏使此言差矣!我刘裕的祖坟可没那股青烟,我祖父、我父都死在逃荒路上,尸骨无存。”
元同双手抱拳,“还请相国恕在下无礼。”
“魏使无需如此。天下大乱,路上有多少冻死骨,又有几人在乎呢?兴亡之苦,苦在百姓啊!”
元同再施礼,对答道:“百姓苦,苦在无官爵,苦在无权势。”见刘裕现出和颜,他随即转向王桢之,“我再问大人,你先祖若放弃官爵,王氏可会有如今之辉煌?”
王桢之摇摇头,“绝不会。”
“王大人你此时可愿辞去官位,散尽家财?”
“我—”王桢之欲言却止。他不愧是当今大儒,虽有扯谎一念,却瞬间受夫子之言鞭挞。
“王大人不愿意,其他诸位大人可愿意否?”元同转头问向众人。
众臣无人敢应,与王桢之不同,他们无惧夫子之言的鞭挞,却极度惧怕丢掉上天恩赐的一切。
“诸位大人是堂堂正正的人,行的是人之道,这本无可厚非。”
“天之道,损有余而补不足;人之道,损不足而奉有余。”拓跋焘喃喃道,一脸懵懂,“师父,损不足而奉有余,怎能是无可厚非呢?”
元同俯下身,“心有欲得,欲得逾多,得而不舍。此为人性,人人即如此,怎不是无可厚非?”他起身再问王桢之,“此刻再言世风日下,王大人又有何感想呢?世风是否一直如此?”
“魏使勿要混淆视听,你我谈论的是华夏,与这世风有何干系?”
“若世风向来如此,要这周礼到底做何用?大人口中的礼仪之大岂非虚言?礼仪即无实,那盛美服章又穿给谁人看?这华夏与礼仪和服章又有何干系?”
“这—这‘华服夏仪,是谓华夏’,是方才魏使你自己所言,并非老夫所言啊!”
“我言,大人和,这难道不是大人心中所想吗?想了,敢说,又敢认,知行合于一体,这难道不是孔夫子所教诲的?大人深谙夫子之道,何须如此纠结到底是谁人言出?”
“即便是我心中所想,那又如何呢?”
“我想告诉大人的是,你心中所想谬矣!真正的华夏不在于礼仪,更不在于服章,而在于文化精髓。有此精髓在,华夏便在,秉持此精髓,无论你身在何处,都是华夏儿女,都是华夏正统。大人方才所言,晋国的‘礼仪之大,华服之美’,决不能代表华夏正统,所以大人谬矣!”
“这—”王桢之一时间无言以对,捋着胡须愣在那里。
“魏使所言极是。”另一个白须老者站了出来,“秉持我华夏文化之精髓者,唯有我大汉民族,而代表这大汉民族的正是我大晋朝,正宗的正统,实至名归。非我族类,其心必异,戎胡志态,不与华同。那五胡之辈饮血茹毛、目不识丁,何言文化?如何能与我华夏正统相比?”
“且问大人,你方才所言的五胡,可是匈奴、鲜卑、羯、氐、羌?”
“正是他们。”
“大人难道不知,匈奴人的祖先是夏朝王族的后裔,鲜卑人的祖先是殷商,羯人源于匈奴,氐人和羌人则源于炎黄,他们自古都生活在华夏大地,怎非我族类?”
“即便他们都是炎黄子孙,然则茹毛饮血、不辨菽麦也是事实吧?”
“且问大人,你若被赶到荒原中,食物难寻得很,此时是填饱肚皮重要,还是美服加身重要?一块炙肉摆在面前,抢不到便会饿死,难道你要与他人论礼讲仪?看到族人被活活饿死,你可有闲情赋诗一首?”
“蛮族即是蛮族,魏使勿要为他们开脱。”
“在这块大地上,没有人生而为蛮,不过是生存所迫。同为炎黄子孙、华夏子民,诸位大人能身着华衣立于朝堂,探讨谁是华夏正统;而茫茫大地上,目之所及,尽是食不果腹、朝不保夕的黎民。诸位大人,何故?”
“何故?魏使以为何故?”
“天道崩殂,人道横行。诸位大人以人道为基去谈论华夏正统,本是谬以千里。华夏文化的精髓决不在人之道,其根基是天之道。”
“天之道,损有余而补不足。”拓跋焘放声喊道,为师父打援。
“人法天地。而天地虚而不屈,动而愈出,方有长且久,为何?天地生万物,长之育之,亭之毒之,养之覆之,平之以衡。这平衡便是天地之法,即是天道,亦是我华夏文化之根基。以平衡为基,我华夏文化才得以开枝散叶,遂成诸子百家;而百家之言,归祖寻宗,最后必将落到此二字。”
元同话音刚落,朝堂上顿时热闹起来。“平衡?”,“两个字就能说尽我华夏文化?”“唉!真是少年狂言啊!”“语不惊人死不休,孔夫子若是在世,定会被他气死。”
他们的声讨之声不可谓不大,但还只是相互之间鼓劲切磋,却无一人敢站出来与元同理论一番。
“诸臣工请安静!”龙座上的司马德文喊叫道,“我们今日谈论的是晋魏两国的结盟,与华夏文化毫无关系,还是言归正传吧!”
“不,陛下!此事事关重大,需得论个清楚。”沉寂已久的王桢之说道。
“这—王大人,你还有何言说?”司马德文问道。
王桢之上前向元同拱手施礼,说道:“魏使方才所言令老夫醍醐灌顶、受益良多啊!老夫还有一事不明,这华夏文化的基石与我所说的正统到底有何关系,还请魏使明言。”
“只有站在基石之上,方能言正统,否则即是无累土的九层之台,倾覆已是必然。”
“天道长存,人道不懈,天道存于心,人道践于行。茫茫人世,人人如此,事事如是,凡事皆退而求其次。失道而后德,失德而后仁,失仁而后义,失义而后礼。千余年,老子所言仍震耳发聩,但谁人能逃脱出这人世呢?若我大晋行不得天道,难道魏国、秦国,亦或是夏国,他们在行天道?以老夫愚见,亦是人道盛行。
所以,退而求其次,我大晋好歹还有所承继。昔日,武王伐纣,承袭殷制,遂有西周;秦习周法,灭六国,统华夏,遂有始皇帝;汉袭秦周,曹魏袭汉,而我大晋则承袭曹魏。有此传承,我华夏文明之火不灭。试问魏使,我大晋可称得上正统否?”
“窃钩者诛,窃国者诸侯,诸侯之门而仁义存焉。东周一朝,诸侯并起,窃国而不言,却各讲各的仁义。秦国,在大争之年心怀天下一统,克承华夏正统乃实至名归。而今时之魏晋—”元同无奈地摇摇头。
“魏晋如何?”
“唉!市井之言,不说也罢!”
“魏使但说无妨。”
“刘氏曹氏司马氏,一篡得国享荣华。这是外臣初到建康城,在街巷中听得的,确实有些不堪入耳啊!”元同顾盼左右,见噤声一片,随即又说道,“窃本无妨!窃便是窃,非要冠之以名正言顺,便是画蛇添足、弄巧成拙了。曹孟德那句话说得好,‘神龟虽寿犹有竟时,螣蛇乘雾终为土灰’,寿终者不可挽留,送其去正寝也算是积德行善。夺也好,窃也罢,若能行天之道,损有余而补不足,于平衡中苟利于苍生,亦善莫大焉!如此,才是持华夏文化之精髓,才真是华夏之正统。”
“魏使以为,当今天下,哪一国才是华夏之正统呢?”
“当今天下纷争,得国、得权、得利者众,与华夏之精髓背道而驰,何言正统?若有一国,能消兵止戈、走马以粪,一统华夏,与民以温饱,方是承继正统。若要一统华夏,必先一统中原,这便是外臣此次出使晋国的目的。”
“好!好!”刘裕双手拍得啪啪作响,“南燕国趁乱入侵魏国,荼毒生灵,多行不义。我晋国与魏国合兵,挥正义之师灭掉那蕞尔燕国,这也算是替天行道啊!”元同方才对窃国的阐述算是说到刘裕的心坎上,他早有将傻皇帝赶下大位的念头,无奈这满朝的悠悠之口让他有所忌惮,而今日被元同这一番教育,那些腐儒们或许会放下成见。
“且问魏使,若晋魏两国分食了燕国,之后又该如何呢?继续分食秦国,合力统一中原?”刘裕问道。
“相国见谅,在下无从知晓,或许两国该各尽其事吧!千百年来,一朝兴,一朝亡,而中原就在那,究竟谁能一统得了,还需天命归焉。”
“嗯!天命归焉!魏使讲得好!”刘裕赞许道,“陛下,臣建议与魏国合兵攻燕,臣愿亲率大军入燕作战。”
“嗯!众卿家还有什么意见?”此刻司马德文还心存夺权之念,他要寻求众臣支持,但等了好一会也无人应答,心中愤懑不已,险些一触而发。他毕竟是个假皇帝,装装样子倒可以,若是真的发怒,谁又会理睬他呢。“王大人,你可还有什么要说的?”他不得不再次揪住那个敢言之人。
“哦—”王桢之一愣,随即走出人群,在众目睽睽下走向元同,看似要与元同再战一番。他走到元同身前,一躬到底,“先生请受老朽一拜!先生的思维不拘一格,所讲之言可谓鞭辟入里,令老朽自愧不如。”
元同搀扶起王桢之,“王大人谬赞了,在下只是胡言乱语,多有得罪,还需大人见谅。”
“先生如此清凉透彻,已非做学问,而是悟得了智慧。还未请教先生高姓大名,师从何人?”
“在下就是个无名小卒,不足挂齿。”
“老朽还有一个问题向先生请教,还望先生—”
“王爱卿,你在作甚?”司马德文一声质问打断了王桢之,他本来是想寻求支持,没成想这老匹夫与魏使聊起了家常,显然没把他这个假皇帝放在眼中。
“禀陛下,臣支持相国的提议。”
王桢之支持刘裕,还如此爽快,这是破天荒的事。几个附庸王桢之的朝臣有些不知所措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达成了共识,随后也附议,支持相国的提议。
朝堂上,晋魏互换国书,两国结成盟好,不日将兵合一处,吃掉南燕国。
司马德文很失意,不仅是因为夺权不成,而是担心元同在朝堂所言覆灭了晋国。
刘裕很得意,他巩固了自己的权势,强化了自己改朝换代的野心。元同很快意,他又一次搅动了朝堂,而此番是晋国朝堂。
王桢之则是称心如意,他没有放过元同,当晚便将元同请回府中,约上三五知己,畅谈天道人伦、天下格局,对华夏正统又进一番深入探讨。
元同又不忘卖弄一番,他将前几年在大魏朝堂与董谧等人的辩论讲给众人。这些人倒是饱读诗书之人,一听便明了,但真正能悟得几分便不得而知了。
酒足饭饱后,元同为表谢意,与王桢之耳语一番,告诉他要顺势而为,该寿终正寝的,就让它去吧。王桢之何等老奸巨猾,自然知道元同的意思,不要与那刘裕作对,江左改朝换代已势不可挡。
盟约签订,魏国使团无需再逗留,几只胡猴打道回府。元同的左右护法一路跟随,却没起到任何作用,很是失落。为安慰护法受伤的心,元同突发奇想,要带他们周游列国。带着小太子神游,这多有不便,也不安全,元同便把他托付给南下攻燕的宇文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