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3章 欲擒故纵
“诸位，无需劳烦诸位了！我本有错在先，钜子无需原谅我。”崔宏不知何时从悲痛中苏醒过来，“钜子本来不允许我们无端杀人，但我们确实杀了不少人。
钜子担心侠墨接受文墨的资助会削弱意志，而事实上有些侠墨不仅忘记了墨家的规矩，还借机发了横财。
钜子担心文墨上台主政会搜刮民财，贻害百姓，实际上各地都出现了这样的败类。不仅如此，一些侠墨还与他们狼狈为奸，为祸一方。
这些都是事实，其源头在我，若不是我提出净墨令，不会有如此结果。
况且，当初我做如此建议，部分原因是出于私心。我本就想借墨家之手帮任伯良铲除清河的政敌，自己也借此进入郡衙。
我虽然不贪财，但图名。我之所以这么做，不过是为了我崔氏一门的名声。”
崔宏这番真做到了坦诚，算是道出了所有实情。他图的是家族之名，而非自己之名，或许这是他的本心，抑或他本想借家族之名积攒自己的名声。
不过，他的内心到底如何作想，把它挖出来也未必能看出个探究。
崔宏的坦诚是一剂疗伤药，是给墨今晨开的。墨今晨听得仔细，紧绷的面颊渐渐松弛下来，握着弯刀的手也不再抖动，看起来已见药效。
相由心生，心中不做想，身体定无反应。
墨今晨用自己诚实的身体对抗着内心的纠结，却又在极力控制身体的变化，以掩盖内心的纠结。
他确实很纠结，不是纠结于杀与不杀，而是纠结于自己对崔宏的判断。这个曾经自己最信任的人，这个曾经欺骗了自己的人，他曾对崔宏看得清晰透彻，好与坏是如此泾渭分明，而此刻却无比模糊。
墨今晨全然不知所措，许久才挤出一句话，“你为何要明知故犯？”
“箭已在弦，发与不发，皆由不得我！散到各地的侠墨弟子已杀红了眼，他们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处置人，显然已不受控制。
对他们而言，侠义已然模糊，杀人的欲望完全占据了心智。我所能做的，便是用金钱去引导他们，杀该杀之人。
这看起来有些滑稽，但这就是残酷的现实，也是我难以名状的痛苦。
错一次与错万次，并无本质区别，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，或许钜子也会如此作想。”
不得不承认，崔宏确实才智了得，诡辩的功夫可谓自然天成，讲得众人不知其然，更不知其所以然。
墨今晨听得迷迷糊糊，崔宏所言似乎有些道理，但仔细推敲却又强词夺理，竟能把雇凶杀人说成了拯救杀手，能把推波助澜说成无奈之举。
让墨今晨难以接受的是，崔宏竟然还把过错说得如此理直气壮。他有心回击，却不知从何处下嘴。“你—你是准备在错误的道路上一直走下去？”
“天下皆知美之为美，斯恶已！天下皆知善之为善，斯不善已！唯之与阿，相去几何？善之与恶，相去若何？
对错本无定数，彼时之错或许是今日之对，你所谓的错对我而言就是对。对错与否，全在于时也、势也！势成，错即是对，无势，对也就错了。
我今时今日的所有过错，无非是想造势，但当成就大业，天下太平之日，这些过错亦如鸿毛。
为了乘势，我宁愿将错就错，甘愿背负骂名，也情愿面对你的刀刃。你若有杀我之心，随时随地来取这颗头颅。”
崔宏坦白得从容，伸出本来就不长的脖颈，等着墨今晨。
听到如此辩白，墨今晨的心渐渐平复。他似乎对崔宏的苦衷有那么几分理解，问道：“你要取何势？”
“取将来之势！在这乱世，若想有所作为，则必然在朝堂。而形单影只立于朝堂，不会有什么作为，必须打造自己的势力，才有施展抱负的机会。”
“你的抱负是什么？”
墨今晨的这一问着实问住崔宏，那“抱负”二字只是他情急之下的脱口而出，此前他并未想过。
对崔宏而言，所谓的抱负不过是扬名立万，让自己的名望盖过祖上，让世人都知道，是他崔宏把崔氏一门的声望带到前所未有的高度。
但他知道如此作答定不会平息墨今晨的怒火，需得提升高度，与墨家的理念契合。
聪慧不过崔宏，只消思索片刻，便脱口而出：“不管钜子你承认与否，我早已把自己当成了墨家人，墨家的大义便是我的抱负，为天下苍生计便是我的抱负。
我此前的所作所为如此，今后依然会如此。为实现如此抱负，杀人则在所难免。
我所驱逐之人，所暗杀之人，皆是鱼肉百姓之徒，如此酷吏，杀多少也在所不惜。
你说我嗜杀成性，我决不否认；你若要阻止我，也绝无可能，除非你此刻便杀了我。”
好一副伶牙俐齿，硬是把自己的私欲说成了大义，其中是真假难辨。
不过，崔宏在辗转腾挪间积攒了自己的势能，开始向墨今晨发难，实际上是给墨今晨发出最后通牒，逼其让步。
眼见崔宏使出了最后的杀招，该如何接招，墨今晨陷入了两难。
他无瑕细品崔宏口中大义的真伪，此刻他确实也品不出。即便那是真的，他也绝不会容忍为兴义而滥杀，毕竟杀戮与行义相去甚远。
他若是容忍崔宏如此行事，定会将墨家引入歧途，他决不能答应。
但是，崔宏又如此决绝，非如此而不能为，不仅赌上了自己的性命，也赌上了墨家的宗旨。
相比墨家的宗旨，崔宏的性命价值几何？墨今晨心中的答案绝非后者，所以取了崔宏的性命，可谓一劳永逸、一了百了。
墨今晨看看手中的弯刀，吸了一口气，鼓励提刀的手臂来一个痛快，但它此刻显然还没准备好。
崔宏看到了墨今晨的举动，知道自己已把墨今晨逼上了绝路，而实际走在绝路上的是他自己，墨今晨一个手起刀落，他便真的一了百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