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4章 高台明志2
虽然拓跋嗣心情急迫,但元同并未急于作答,而是喃喃道:“陛下所想甚好!共治天下!权臣立于朝堂,陛下难道不忌惮?即便陛下不忌惮,众臣不忌惮?后世之君不忌惮?秦孝公不负商鞅,言听计从、封候加爵,但商鞅终究被车裂,不得善终。秦孝公心中坦荡,信任商鞅,但继任的嬴驷又如何?商鞅权倾朝野,废掉秦王只在旦夕之间,嬴驷该如何自处?不除商鞅,他何以为王?”
“商鞅他太过招摇,变法推新政,树敌太多,失势在所难免。你不然,你内敛有涵养,为与不为拿捏得当,保身不在话下。”
“不尽然啊!在朝为官,若成事则必揽权,持之不当必然会滥权、擅权。所谓当局者迷,尺度该如何把握,身处其中,无人能看得清啊!”
“诸葛孔明,他已得善终,并未获罪。”
“敕封武侯便是善终?”元同无奈地摇摇头,“诸葛一生鞠躬尽瘁,死而后已,可谓后世为臣之楷模。然而,他终其一生奋力,却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汉室,真是迂腐至极。”
“徐生为何这么说?”
“改朝换代是不变的历史铁律,亦是天道使然。汉室气数已尽,终将被历史洪流所淹没。孔明他逆天而行,岂不是迂腐?”
“历史铁律?请徐生详述。”
“老子言:天之道,损有余而补不足;人之道,损不足而奉有余。历朝历代,一家之天下,无不行人道,征、敛、搜、刮、抢、占,以至于百姓饥肠辘辘,而官家酒肉馊臭,百姓家徒四壁,而官家金玉满堂。所谓金玉满堂莫之能守,富贵而骄自遗其咎,物状则必老,再坚固的朝堂也必然要倾倒。民至饥,则难治,改朝换代正当时。改朝换代是行天之道,损有余而补不足,使民食有米、居有屋。历史铁律即是如此,古来往复,后世不歇。”
“如此说来,我大魏也难逃此命运?”
“如遇明君,国祚可延,但终也难逃。”
“我不期望永享国祚,也不相信江山万万年,只希望我与我的子嗣能为大魏开疆扩土,一统华夏,大魏子民衣食无忧,至于后世如何,我怎能管得了。我不求徐生如孔明那般鞠躬尽瘁,只想你助我扫灭他国,一统华夏,完成我们共同的夙愿。”
“勇于敢则杀,勇于不敢则活;凡事需量力,三思而后行。诸葛亮当年有北定中原、复兴汉室的夙愿,这是他个人的夙愿,一个承诺而已。如此一诺,他便率大军五次北伐,劳师远征去攻打曹魏,结果均无功而返,自己也死在征途中。陛下以为,这是为何?”
“曹魏有司马懿统军,他避而不战,硬生生拖垮了蜀军。”
“非也!天下九州,曹魏独占中原六州,战乱消弭,与民修养,人口有九百万众,甲兵不下百万。再看蜀汉,它偏安一隅,益州疲弊,人口不足曹魏三成,即便全民皆兵,又有多少可用之士?以弱击强,又劳师远征,出一次祁山,死伤十有一,以疲惫之师击抖擞之军,胜败已有定数。蜀中有蜀锦,蜀锦出蜀女,她们一针一线缝出了军资,却换得其夫君的根根白骨,民何以不怨?年年征战,人丁锐减、府库亏空,益州何以不疲弊,国力何以不衰落?孔明斯人,苦口婆心教导后主,要咨诹善道、察纳雅言,而他自己却刚愎自用、一意孤行,带着蜀军走向死亡,蜀国何以不亡?孔明者,以其愚忠和执念,将蜀汉送入地狱,本就是一个罪人,何以善终?商鞅、孔明,二人如此下场,陛下还想让我重蹈覆辙?”
“我们先不谈其二人。徐生以为,我大魏还不足以灭各国,扛鼎华夏?”
“陛下以为,大魏何以灭各国?”
“我大魏有兵卒五十万,铁骑十万,这是各国所不能及的;我大魏还有良田千万亩,年产麦谷数百万斛,全国已无流民,他国流民却纷纷来投。这便是大魏的实力。”
“陛下的五十万甲兵,若除去五原那二十万农夫军,再除去各贵族大人的军队,还剩多少?五原军骁勇,他国均不可敌,那是因为他们在保卫家园,若是出征侵扰他国,他们骁勇的理由何在?当年天王苻坚拥百万之众沉兵肥水,欲一举荡平江南,统一华夏,结果如何?百万大军不敌晋国八万老残兵卒,天王惨败,大秦帝国瞬间瓦解。天下神器,不可为也,为者败之,执者失之。苻坚执着于取天下,而妄造杀戮,怎能不败?还有,陛下那千万亩良田,有一半在塞北,若风不调、雨不顺,加之柔然人侵扰,何以保障百万斛收成?大魏的国力不足以支撑陛下对外用强兵,而韬光养晦、小口蚕食尚可。用兵夺国,不外乎天时、地利、人和,天时变化无常,无从辨别。至于人和,哀兵哀国有人和,强兵入侵他国,与民无关,何来人和?至于地利,大魏乃四杀之地,全无地利可言。”
“何为四杀之地?”拓跋嗣问道。
“大魏身居中原,北邻柔然,西接夏国,南有秦国与晋国隔岸相望,东则被两个燕国包围,若是诸国群起而攻,大魏岂不是处四杀之地?”
“四杀未必杀,利不合则难合围。”
“确实如此,合与不合,在于利,也在于危。赫连勃勃建夏国,如虎狼般四处抢掠,各国不堪其扰,合力攻之乃是必然。当年,若没有大秦军队在南方钳制夏军,宇文将军怎会如此轻易击溃赫连伦,换得大魏数年安宁。如若大魏穷兵黩武,便与赫连勃勃一样贪得无厌,各国必然自危,其结果会怎样?我想,这无需多言。这是远虑,如何定夺,陛下尚有时间去筹划。不过这目下的近忧,陛下还需早做准备。”
“近忧何在?”
“大魏皇位惊变,朝局不稳,这便给各国以可乘之机,他们很有可能相互勾连,合力蚕食大魏。先帝驾崩,新皇登基,不消半个月,这消息将会传到各国。他们会有何动向,需得密切关注。”
“既然有如此危局,徐生就更不能推脱,我需要你,大魏也需要你。有你坐镇相府,大魏定会转危为安。”
“陛下何必纠结于此。老子言,知人者智,自知者明。元同此人,可以为士,而不可为官,为士则才智出,为官则视听阻。”
“何意?”
“我是随性之人,为陛下出谋划策,能做到随心所欲,应对自如,项上这颗脑袋完全可为陛下所用;至于做官,游刃有余我不晓,明哲保身我不愿,圆润通达我不长,无此三者,我何以为官?何以与同僚共事?倘若陛下委以重任,我必将束手束脚,视听不畅,这颗脑袋又有何用?再者,我不想重蹈商鞅与诸葛孔明的覆辙,于我无益,于陛下无益,于大魏无益。”
拓跋嗣叹了一口气,说道:“拜相暂且放下,你与小妹的婚事,总可以定下吧?”
“我心中已有两人,再无法装得下另一个人。”
“你心中装着谁,这与婚配有何干系?我那几个娘子,都是贵族大家之女,哪一个都不在我心中,还不是与我共枕数年!”
“陛下你身在囹圄,各种纠葛集于身,已是身不由己,无论如何也逃脱不掉权与利的羁绊,怎能随心?我则不然,我在三界外,与权利无纠葛,自然无牵绊,大可随性随愿,遵循本心。与我共枕之人,必定是我心爱之人,这便是我的本心。公主非我心爱之人,陛下用她换不到我的忠诚,若是强逼我,也只能适得其反。况且,公主她是个人,不是你皇家的工具,她的婚配本应由她自己去抉择。”
“我并未强行,是妹妹中意你,我才有此打算。至于工具,唉—”拓跋嗣长长叹了口气,“皇家儿女,有谁不是工具呢?这是我们的宿命,无法逃脱。她若嫁给你,至少还嫁给了心爱之人,对她而言也是一个美好的归宿,总好过与互不知、互不识的某人终老一生。”
“我从我心,这种事强扭不得。”
“我不强扭,可你心中那二人—”拓跋嗣无奈地摇摇头,“那宇文晶如今已是皇妃,你们今生无缘再相聚,心里总是想着她,你该有多苦;那墨瞳已昏迷数日,能否醒来还尚未可知,倘若她不能醒来,你守着她又有什么意义?到头来,你将孑然一身,孤独终老。”
“宇文晶是你的皇妃不假,但她依然是我的云朵,永远都在这里,谁人也移不走,”元同拍着自己的胸口,表情凝重,“瞳瞳醒来与否,那是她的命数,而厮守一生是我二人的命数,无论她醒来与否。”元同站起身,对着拓跋嗣一躬到底,“我要与瞳瞳大婚,就在大典次日,还望陛下成全。”
拓跋嗣深知这一躬的分量,不忍再执意劝说,眼下还不想失去这个左膀右臂。他托起元同双臂,说道:“我定成全你二人。墨瞳她有恩于我,有恩于大魏。知恩要当报,我要认她做妹妹,给她一个公主名号,就叫—就叫华阳吧!两个妹妹,一个华阳,一个华阴,阴阳和合,乃生万物,护佑我大魏。可惜啊,可惜!你若将她二人同时娶回府中,该有多好!两个公主同嫁一人,不也是佳话一段吗!”
“陛下莫要说笑,我元同何德何能,敢娶两位公主。不过,我还要代墨瞳谢过陛下。”
“徐生,我还有一个请求,望你应允。我想请你做焘儿的太傅,如今的焘儿,也只有你能教得。”
“我现如今就是他的师父啊!”
“焘儿已是太子,太子的老师当为太傅,位列三公,怎是老师所能比拟的。大典之后,我将带焘儿,于太庙拜先生为太傅。”真可谓是一计不行又施一计,拓跋嗣想方设法将元同绑在自己身边,这太傅虽无什么职权,却也是一个正经的官职,遇事与元同相商,既合情,又合理。
元同并未拒绝,在他眼中,这太傅与师父本无区别,而他也是真心喜欢小佛厘。拓跋嗣神情很是失落,元同看在眼里,心想有必要安慰一下年轻的天子,“自古以来,将权利集于相国一人,既害人,又害国,风险巨大;而将权利分散给多人,众臣智慧聚,皇权就更为稳固。如今魏国朝堂,可用之人不胜枚举,陛下用我一人而舍弃多人,于国家而言也是巨大的损失。”
拓跋嗣显然听了进去,“这几日我也在思索,该用谁,又该舍弃谁。徐生有何建议?”
“朝中老臣,长孙嵩、安同、奚斤、崔宏、叔孙建、李栗等人,可谓肱股之臣;宗室王公,拓跋烈、拓跋屈、拓跋磨浑,关键时刻敢于挺身而出,忠心不二,有这些人辅佐陛下,朝局可稳。同时,陛下还需培养年轻才俊,崔宏之子崔浩,叔孙建之子叔孙俊,嵇拔之子嵇敬,皆为青年翘楚,还有我那两个徒弟,王洛儿与车路头,也可为陛下所用。”
“我该如何用这些人?”
“长者掌朝,少者出谋,左膀右臂,倚重无靠。”
“可倚重,不依靠。嗯!徐生真可谓用心良苦啊!甚妙!甚妙!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