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3章 罪己诏
拓跋萦一路嚎啕着,不知不觉已天黑,马儿恍恍惚惚带她来到五原城。她本想绝尘而去,离开这负心人,离开这伤心地,但却迟疑了。
“或许王洛儿没骗人,他真没粮了。”她心里嘀咕着,扣开城门,催马进入。她没多想,径直奔王洛儿的粮仓,有粮无粮,看看便知。百余个粮仓,她逐一察看,没找到一粒麦谷,心中既难过又欣慰,难过没粮救灾民,欣慰王洛儿并未骗她。
想到这,她不免心生一丝愧疚,自己不该如此对待王洛儿,不该不信任他。她心中的火气渐渐消退,而疲乏渐渐浓烈,已挪不开双腿,索性就住到五原侯府。
一夜酣睡,拓跋萦恢复了精气神,又开始为粮食犯愁。她心中始终有个疑惑尚未解开,王洛儿的粮食到底去了哪里?突然间,她想到了地窖,王洛儿曾跟她讲过,城内有上百个秘密地窖,还带她下去过。
循着记忆,她摸到一个地窖,里面也是空空如也。不过,她还是发现了端倪,地窖角落里有几粒麦谷。王洛儿曾经跟她讲过,这地窖是用于藏人,不可存粮,容易霉烂。
这不免让她再生狐疑,脑中也浮现出王洛儿的嬉皮笑脸,明显是手中有粮心中不慌。“他还是个骗子,终究不肯帮我。”她那颗心渐渐冰冻,对王洛儿的恨意愈发浓烈。
皇宫天文殿,群臣一如既往地耷拉着脑袋,今日又多了一人,铩羽而归的拓跋萦。
皇妹空手而回,拓跋嗣并不感到意外,毕竟已从五原拉回近八十万斛麦谷,那里即便是座粮山,如今也被搬空了。
昨日他并未召集朝会,而是把自己关了起来,一整日都在想王洛儿的那几个问题,虽然皇妹以为那是王洛儿强词夺理,但他却以为王洛儿是有所指。
人只有独自面对自己时,才能更容易看清自己。拓跋嗣想到了去年的战事,想到了与元同的激烈争执,想到了车路头等人的劝阻。
想着想着,他不由得将问题归结到自己身上,好大喜功、一意孤行,是自己将大魏带入泥淖,是自己给万民带来饥荒,他决定惩罚自己。
大殿内,众臣无语,拓跋嗣先开了口,拿着自己手书的《罪己诏》,细数登基以来的累累罪行,说得自己如同瘟神一般,需得除掉方能解救大魏。
念到最后,他要退位让贤,谁人有能力帮魏国度过危机,谁便有资格做这个皇帝。这本不在他的《罪己诏》中,而那一条条不齿的行径让他无地自容,自觉愧对任何人,唯有退位才能平息对自己的愤恨。
天子年轻气盛、意气风发,愤恨发泄完毕后,转念便后悔了。但自己长的是金口玉牙,即便满心悔意,御嘴也不能吐出半个字来。
天子虽然年少,但能如此诚恳、深刻痛斥自己,胸襟不可谓不宽大。满朝文武感动得无可无不可,他们跪倒一片,抬起耷拉的脑袋,哭喊着要圣上收回那不吉之言。
嚎啕一番后,诸臣便有样学样,纷纷各数己过,奚斤揽下了久战不胜的罪过,安同揽下了支援不力的罪过,崔宏揽下了被夏国蒙骗的罪过,宇文日揽下了征粮过少的罪过。各贵族大臣倒是没有揽罪,但也纷纷斥责自己没有公忠体国。
最有担当之人当属三才俊,他们揽下了天灾的罪过,若非他们征粮不力,何以致全国饥民遍地。有心的车路头还掏出账本,细数所征、所发之粮,每一笔有进有出,两百多万斛粮食是怎么消失的,给满朝文武讲得清清楚楚。
有心人一听便知,车路头哪里是在叨咕自己的罪过,这分明是在数落圣裁,在人家伤口上撒盐如此精妙,真可谓居心叵测。
数字一串串从车路头嘴里蹦出,拓跋嗣听得心如刀绞,一个战事竟然耗费了这么多粮食,其中还有半数被夏国骗了去。若不发动战争,这些粮食足够赈灾之用。
拓跋嗣很清楚,自己的伤口是自己割的,而车路头嘴里的盐是他塞进去的,如今撒到自己的伤口上,他不认也得认。经车路头这么一折腾,拓跋嗣气盛至极,又生自裁之心。他站起身,准备宣布退位,却被一个不起眼的老家伙抢去了主动权。
太常卿张衮抓住时机,放声喊道:“诸位臣公,书过担责无可厚非,但对当前的局势却毫无意义,眼下最要紧的是如何平息暴乱,度过饥荒。”
此言一出,朝堂顿时鸦雀无声,众臣又耷拉起脑袋,在地上寻着治国良策。满朝一片衰相,才俊崔浩看不过眼,遂献上良策,“禀陛下,平乱之法甚是简单,有粮即可。”
众臣闻听,无不嗤之以鼻,这办法谁都能想得出来,可眼下最要紧的是无粮,莫非这崔家公子能变出粮食来?拓跋嗣也觉得扫兴,不过好歹有人说了句话,总不能怒言呵斥,让人闭嘴了事。他强撑着睁开双眼,问道:“崔卿,这粮从哪来啊?”
“粮在我大魏,在塞北。”
“华阴公主刚刚回朝,五原现已无粮可调了。”
“五原无粮,不代表塞北其他地方无粮。”说着,崔浩左右顾盼,观察众臣的神色,找到几个惊慌失措者,送去诡异的微笑。
“陛下!”有人扑通跪地,“臣在塞北也无粮啊!”随即十余人也跟着跪地叩首,哭喊着无粮。他们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,看起来果真是没吃饱。
“陛下明鉴,臣等在塞北的粮食都已被参事们征了去,一粒未剩啊!前些年迁来的流民,今春无种入田,也已各自逃难去了。”
“大人莫要诓骗圣上,”车路头在一旁说道,“五原的耕田早已种上,你们怎可能将田地荒废?”
“五原有存粮,自然可以做种,我们的粮都被你们收了去,哪来的存粮?”
“好,大人既然这么说,我倒要给你们算算账。”车路头并未掏出账本,全凭一寸小金口,一亩地需多少麦种,有多少收成,除去耕民的口粮,再除去上交朝廷的,还剩下多少,算得清清楚楚。
听着听着,有人听出了门道,“你这算的是五原侯的收成吧?我等怎会有如此收成?”
“那大人有多少收成呢?”
“不足五原侯的三成。”
车路头一变脸,现出惊讶,“大人讲的可是真的?同在塞北,同样的土地,同样耕民,同样的麦种,收成能有何差别?不是你们贪没了,便是你们无能。”
听到“贪没”二字,那几个朝臣吓得双腿转筋,连忙向拓跋嗣表决心,“陛下,我等绝没私藏粮食,更无贪没之举啊!”
“你等既未贪没,那便是无能了!无能种田,无能管教耕民,即便算个收成,你们也是无能为力。”
听到如此嘲讽,几人自然不忿,“塞北不都如五原,多风多沙之地遍布,无雨水,又无河水,试问谁能种出良田?”
“我能。”车路头拍着胸脯应声道。
“哈哈哈!不自量力,年轻人如此心骄气傲,小心折了腰!”
“我也能。”崔浩高喊道,“心骄气傲又如何?总好过心懒虚度。”
“对,伯渊说得妙!下官虽不才,但也能种出好田来。”叔孙建说道。
“好,好!少年可畏!这可是御前,你等勿要妄语啊!”
“妄语?诸位大人若是将耕田交予我等,定会有如此收成,做不到,我项上人头不保。”车路头啪啪拍着胸脯。
“哈哈!好!老夫要的就是你这句话,我那有二十万亩田,全部由你来种。我倒要看看你长了几颗人头。”
“我这也有十万亩,你若是要便都拿了去。”
“老夫的也送你了。”
“我这也有二十万亩,你若不怕风沙,一并收了去。”
“好好好!”崔浩拍手赞叹,“陛下,诸位大人已将手中耕田交予朝廷。”
“啊—”拓跋嗣知道几个大臣并无此意,但又不知崔浩在弄什么玄虚,只能用愣神回应。
“啊—”几个大臣更是震惊,崔浩一句话,他们这百余万亩耕田便不翼而飞。但他们又不敢辩驳,生怕又跳进几个后生的陷阱,有苦也只能咽到肚里。
车路头抓住机会,上前施礼,“陛下,各位大人慷慨解囊,可谓公忠体国。微臣有一提议,不知当讲不当讲?”见拓跋嗣点头,他继续道,“臣恳请陛下将这百万亩耕田交予我等三人,不用朝廷出一文钱,到今年秋,我三人将向朝廷交粮三十万斛,给几位大臣二十万斛,此后年年如此。臣的提议,不知可否?”
几个贵族一听,心中乐开了花,他们此前从未见过这么多粮食,这简直是天上掉下个金元宝。几人无需商议,纷纷点头赞许,“车大人如此为陛下分忧,还望陛下恩准。”
其他朝臣也跟着起哄,“望陛下恩准!”
拓跋嗣虽不知这三人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,但听来听去应与这平乱有关,还需细问,“有了耕田,你们准备如何平叛呢?”
车路头说道:“将暴民变为流民,迁入塞北,五原不就是如此建起来的吗?”
“安民的粮食从何而来?”这才是拓跋嗣最为关心的问题。
“臣等自有办法。”
“你们能有何办法?莫不成请来天神相助?”有朝臣讥讽道。
“大人所言极是,我等还真的请来了天神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