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7章 对话小贼(下)
元同朝宇文日摆了一下手,继续道:“可你不知,他的父亲曾经也与你一样,家园也被人夺了去。他又该恨谁呢?”
“是啊!家父少年时的境况与你一样啊!”宇文日已迫不及待,他宇文家还是有良心的,不能留在恶人名单中。
“他宇文家虽然拥有这牧场,但这是皇帝赏赐给他们的,所以抢夺你家园的是大魏皇帝。
若是大魏皇帝不来抢,你的家园就能安然无恙吗?不见得!
大魏皇帝不来,还有大夏皇帝、大凉皇帝、柔然可汗、高车部族首领,只要你是弱者,便会有强敌来抢。
所以,夺去你家园的不是某个人,而是人性,贪婪到想霸占一切的人性。如此人性造就了乱世,而这乱世又让这些人更加肆无忌惮,让他们更贪恋。
是人性,是这乱世,让我们经历了万般痛苦,给你留下了伤痕。你要憎恨的应是这些。”
元同自顾自地说着,而少年咧着嘴,嚎啕大哭着。他的凄惨哭声刺痛了屋内众人,他们鼻子酸麻,也跟着默默流泪。
“可是,你恨这乱世有意义吗?”元同依然没有停下的意图,“当然无任何意义,那是无的放矢。
你带着莫名其妙的恨,去找人复仇,杀了这个,杀了那个,又能怎样?你心中的痛苦不会减少。
如果你还存有良知,行恶后的内疚同样会刺痛你,让你更痛苦。在仇恨的路上,你是负重前行,必将积重难返。
如此人生,毫无快乐可言,直到你被痛苦压垮时,这一生也就结束了。
你在仇恨的浑浑噩噩中过活,必将带着浑浑噩噩死去,这样的人生有何意义呢?”
少年已泣不成声,闭紧双眼,自顾地哭嚎着,不知元同讲的这些他是否听进去了。
围观的众人也是千姿百态,有的掩面而泣,有的默默抽泣,宇文日极力控制着夺眶而出的泪水,宇文泰已旁若无人地仰面嚎叫,呼应着少年。
元同这三寸金舌果然了得,说故事能让人痛哭一个时辰,讲道理也能引得一众人等深度入戏。
不过他还没完,“这泰叔放弃了仇恨,他也因此脱了奴籍,当上了宇文府总管。
如今,他指挥数万人垦田种粮,让这草原变成粮仓,他的人生有多快意啊!
宇文将军的父亲也放弃了仇恨,因此成就了大魏皇帝,也成就了他自己和家人,每日大快朵颐,五斤羊肉,他能不快乐吗?”
宇文日一听,“这徐生的嘴够损的,如此挖苦我父,也不想着给自己积点嘴德。”他一激动,眼泪终于夺眶而出,在黝黑的脸颊上闪出两道银光,不知是有感生情,还是在体恤父亲。
“不过,这都是人之小者。”元同依然孜孜不倦,看似不把一众人等说瘫了不肯罢休,“何为人之大者?改变这乱世。
忍受你的痛苦,而不让他人再有如此痛苦;忘却仇恨,而不让他人再因此生恨。
纵使前路艰辛,亦不改初心;纵使今生无望,亦给后人留下希望。你将在艰辛中体味放弃仇恨的快意,将在那一丝希望中窥见人性的光辉。
大小多少,报怨以德。何去何从,跟从内心便是。
宇文将军跟从他的内心,始终怀着那赤子的热忱。我跟从我的内心,来到了魏国,此刻又与你谈话。
你的内心何在?要你自己去找寻。”
元同收工,转头看看宇文日,想寻求一点喝彩。
宇文日连忙拂袖遮住那张黑脸,不让元同看到自己哭泣的模样。看来这个赤子也并非那么纯正,对颜面如此在意,让他的赤色失色不少。
元同感到咽喉火热,吃了一口茶,静静地欣赏着自己的杰作,少年的忘情嘶嚎。
一刻钟过去,众人已品味人生完毕,收回泪水,不明就里地看看旁人,看看少年,最后都盯在元同的脸上,等待他的下一幕演出。
两刻钟过去了,少年依然忘情着,元同依旧欣赏着他,众人见元同的下一幕迟迟不演,有些按耐不住了。
三刻钟过去了,少年已忘情回来,哭嚎变成了低声抽泣,渐渐睁开双眼,含泪看着元同。
元同嘴角上扬,现出元氏微笑,如同挚友,如同慈父,让人感到身心安宁。
众人放亮了眼睛,心想元同酝酿了这么久,下一幕总算要开演了。他们已积攒了足够的泪水,这一幕他们绝不扭捏,要尽情挥洒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元同问少年。
“可利—汉—达诺—托诺—兀突骨”少年抽泣着蹦出自己的名字。
“可利汉达诺-托诺兀突骨。你是鲜卑人还是高车人?”
“高车—人”
“今年几岁了?”
“十—七”
“家中可还有其他人在?”
“都—都死了。”说着,少年又忍不住抽泣起来。
“我与你一样,父母双亡,一双弟妹至今不知是死是活,弟弟元慎若是还活着,应和你一般大。”
众人大失所望,原本期待着催泪的下一幕,没成想元同却聊起了家常,酝酿许久的泪水岂不是要浪费了!不过他们只是观者,人家演什么,他们也只能看什么。
“给我讲讲你的身世,你可愿意?”元同问。
“我—”
“无妨,你若不想讲便不讲。不过倾诉可以缓解你心中的痛楚。”
“我—我家就在黄水边,以放牧为生,家中有牛羊八百,阿弟和阿妹八个,我十岁就帮阿爷放羊。
这里一花一草都美,天空的白云,静静的河水,这是昆仑神给我们的家园。
五年前的一天,军队来了,见人就杀,见牛羊就抢……”
少年时而低落,时而悲愤,足足讲了半个时辰。
每个人的幸福各有千秋,而痛苦的经历却如出一辙。元同听着少年的讲述,回忆着自己的痛苦,已经释然的他不免透出淡淡的纠结。
再看众人,都毫不吝啬地挥洒着眼泪,或出声,或无声,准备让酝酿许久的泪水倾泻而出。
宇文日也不再掩面,任由黑脸上的两条小河肆意流淌,抛弃颜面的他终于找回了赤子的真本。
哭嚎间隙,众人才发现这一幕的主演不是元同,而是少年可利—兀突骨。
他那发自本心的真诚,以及那痛彻心扉的遭遇,怎能让人不动容,怎能让人止住泪水。这才是真正的表演,其他的皆是做作的渣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