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2章 各怀鬼胎争你我
冬去春来,五原的麦苗如期钻出泥土,随风扭动身姿,誓与大地争光辉。大魏朝堂也是一片欣欣向荣,太子已去,他的余热早已尽散,取而代之的是蒸蒸日上的拓跋绍。
董谧,这个独眼怪物,自恃为大魏朝局的操控者,翻云覆雨的功力也与日俱增。搜捕拓跋嗣半年,数万兵卒搜遍了大魏的山沟树林,仍无所获,董谧不得不偃旗息鼓,他还有大事要做,把拓跋绍送上太子之位。
在董谧看来,太子之位早已是拓跋绍的囊中之物,册立不过是一个形式。此前,他并不急于操持此事,主要是担心废太子,直觉告诉他,拓跋嗣是带着阴谋而逃,则必然会带着阴谋而归。
本来拓跋珪已经忘了这个逆子,不想再劳民伤财大肆搜捕。但董谧却据理力争,他要代表正义,将拓跋嗣彻底铲除。
正义是什么?在董谧看来,得势为正,铲除失势者为义。没有一个失势者是甘心的,必然会找机会绝地反击,不铲除则后患无穷。他如是想,便如是做,最终却无疾而终。
暂且放下拓跋嗣后,董谧便将目光聚焦在拓跋绍身上,不过在他心里,二人的关系已然发生变化,此前他视拓跋绍为主子,而今这个主子已变成他到达权利巅峰的工具。既然是工具,他就必须打磨好,以备将来之用。
朝会上,董谧上奏,请立太子,众臣附议。
众人的设想是,皇帝会一口应允,然后请大祭司做法选定吉日,行册立大典,拓跋绍便顺理成章坐上了太子之位。但令他们意想不到的是,拓跋珪并未立即应允,但也没有反对,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龙座下方的一颗颗人头。
拓跋珪共有十子,拓跋嗣被废,其余八子均不超过五岁,只有拓跋绍是太子的不二人选,目下他已别无选择。
众臣不解,如此明了之事,为何皇帝却在犹豫,他到底有何难言之隐?
拓跋珪确实有难言之隐,当年拓跋嗣和拓跋绍各领一群朝臣,两派相互争斗,他在暗中控制着平衡,如此这皇位坐得安生。
后来,拓跋嗣被封为太子,他的势力也渐渐做大,拓跋绍已无法对其形成钳制,但拓跋嗣生性温良,并未做出出格之事。而就是这样一个温良之人,竟率兵围攻皇宫,还意图谋反,想起此事,拓跋珪便感觉后背发凉。
拓跋嗣逃遁,朝堂上只剩下拓跋绍一股势力,还远比当年的拓跋嗣强大。
拓跋珪担心,若没有其他势力与拓跋绍抗衡,待其羽翼丰满,他这个父皇随时都可能变为太上皇,若是这仲儿心黑,自己也许会一命呜呼。
所以,对立太子之事,拓跋珪不设立场,也不表态;不应允,表示不同意,不言语,表示不反对,面无表情,表示圣心不悦,尔等无需再提此事。
册立太子未成,拓跋绍不免垂头丧气,他难过的不是没得到太子名号,而是父皇对他的不认可。他虽恶贯满盈,但早已悬崖勒马,想得到旁人的认可,更想得到他们的赏识。
有如此心境,表明他已真的改邪归正,从不入流晋级为入流。如此变化是何时发生的,拓跋绍不甚清楚,或许是勒马那一刻,或许是调转马头那一刻,而越是到后来,其心中被认可的期盼越是强烈。
表面上看,拓跋绍是通过旁人的视听,以正自身,典型的孺子可教。
事实上,他所关心的只是旁人眼中的拓跋绍,旁人口中的拓跋绍,此拓跋绍是旁人掺杂了利害,倾注了爱恨,在内心随意勾勒的拓跋绍,而非彼拓跋绍,那个活灵活现、有血有肉的拓跋绍。
通过旁人的眼睛照见自己,拓跋绍显然已迷失了自己,成为一个忘我之人,芸芸众生中一乌合。
董谧无暇顾及拓跋绍的心境,倘若此厮果真忘我,他倒是乐得见,无需他劳神想着该如何摆布这个未来的天子。
但有一个事实董谧也看得清楚,自己还难以摆脱拓跋绍,建立自己的政治势力。虽然他可以影响皇帝,可以控制拓跋绍,但他充其量只是个谋士,撇开拓跋绍,他定是独木难支。
董谧不由得羡慕起元同,此人虽然不愿出入朝堂,但废太子对他可谓言听计从,而王洛儿、车路头、崔浩等年轻才俊也完全听命于他,即便是崔宏、长孙嵩等一众老臣,也甘愿受他指使;他若是有野心,这大魏改朝换代是迟早的事。
董谧回想起数年来与元同的缠斗,细数元同所做过的事。
元同扶保性格羸弱的拓跋嗣,助其破柔然、笼众臣,最终将其送上太子的宝座;他教化了混世魔头宇文昌,使其脱胎换骨,改名换姓,在五原毁草原、垦耕田,如今已成为坐拥数百万亩良田的五原侯,皇帝眼中的红人;他一意孤行,在大魏艰难推行“改草为田”国策,如今整个塞北已超越河北诸郡,成为大魏的粮仓;他引流民到塞北,数策多管齐下,流民安居,各族通婚,贵族的势力被挤压,塞北如今已不再是大魏的边疆,而是后方;他装神弄鬼,引惊雷劈死拓跋遵,招天火震慑满朝权贵,使国策得以顺利推行,有如神助;他一副口舌,在朝堂滔滔不绝,杂糅诸子百家之说,归总华夏文化正源,灭了皇帝心中灭佛之火,燃了华夏文明未燃之星火。
想着想着,董谧不禁陷入到沉思中,元同不登朝堂,但他的所作所为却无时无刻不在影响朝局;他像一只黑手,摆布着众人,有如此大的权势,却从不握权势,利益对他而言可谓唾手可得,但他却视而不见;半神的美名足以让他受用终身,但他却自甘堕落,用龟缩来污秽自己。这元同到底是何人?他因何而来?他的目的何在?
不得不承认,董谧确实是个睿智之人,善于揣度他人、分析他人,但在他沽名逐利的视野内,很难看到一个完整的元同。
不管元同是何方神圣,如今他已随废太子逃亡,彻底远离了朝堂,如今有能力搅动朝局者,只剩下孤独的独眼董谧。目下,董谧亟待解决的是寻找自己的盟友,但能被他独眼相中的,唯有甘教大祭司和皇叔拓跋烈。
大祭司原本与董谧不睦,原因很简单,董谧撼动了他在皇帝心中的地位,二人之所以能走到一起,不过是各取所需。董谧需要大祭司帮其蒙蔽皇帝,作为交换,他假借清河王之名,向大祭司许下国师之位。
人各有所好,投其所好,便可交好,董谧如是做,如是与大祭司交好。
自恃能与神明沟通的人,大祭司明显脱离了低级趣味,对钱财毫无兴致,但对名声有疯狂的追求,他的目标是成为大魏的国师,受万人敬仰。
在拓跋珪治下,国师之位难以企及,大祭司只能寻求他法,董谧给了他一道曙光,待拓跋绍继位,定会封他为国师。这是拓跋绍给大祭司的承诺,董谧如是说,实则是董谧自作主张,能否作数,尚未可知。
承诺为何物?它是一个人的知与行,支撑它的是是与非;它亦是一个人因利而动的起心动念,牵动它的是得与失。是非的承诺无法度量,也无所谓轻与重,奋其力而行,行至而不彰,行不至而勿自菲薄,其心时刻见光明。
元同对师父有承诺,那便是结束这乱世。乱世是人间炼狱,结束它是是与非的问题。元同无需去衡量,他如是知,如是见,如是信解,便有如是强大的信念,有如是强大的内心,支撑他一路前行,几经生死而弗改,粉身碎骨而无悔。他用心照见自己,于黑暗中见光明。
得与失的承诺可度量,而必然要度量,无度量何来得与失,有得才言诺,有失诺不现,得少诺言轻,得多诺言践。
董谧对大祭司有承诺,以利对换国师。当初大祭司可堪大用,董谧许下重诺,一诺千金也并非妄言;如今朝局戡定,大祭司已无甚用途,得失相较,当初的诺已过重,决不可践行。
如此玄机,董谧知,大祭司晓,二人可谓心照不宣。
以利相交,互利对等,可成挚友,多寡不平,必有裂痕。
董谧与大祭司即是如此。二人原是仇敌,因利相投,相互衡量,可得对等,遂成盟友。
如今,大祭司再无法提供对等之利,即便董谧再许重诺,在大祭司看来已属轻诺。所谓轻诺必寡信,若二人再无信任基础,有裂痕则是必然,所谓的盟友,也是有今日而无明日。
即便如此,董谧还是信誓旦旦向大祭司许诺,许的那些连他自己都不甚相信的诺言。大祭司会作何感想?大祭司心知肚明。但看透不说透,亦可做盟友,只不过已是貌合神离、心勾角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