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有人要劫粮
大魏并州城外的官道上,一个商队带,数百辆马车浩浩汤汤,载着尘土而来,队首和队尾各有一面三角大旗,上面写着一个“谢”字。这正是天下第一商贾谢家的一支商队,商队的大头领并非谢家人,而是墨家弟子墨今晨。
时势造英雄,英雄乘势头。
当今这乱世,墨今晨也算是英雄人物,年纪轻轻便当上了天下第一帮的帮主,带领墨家走了一波辉煌。如今墨今晨已过天命之年,虽已隐退多年,而在天灾面前,却毅然决然挺身而出,摇身一变成了商贾。
前番,墨今晨从平城出发,并非只带了齐王的人,还有几个谢家人,这是元同等人商议后做的安排。
谢家在商道上行走多年,网络遍布华夏各地,各国都要给几分薄面,所以由他们运救灾粮最为安全。元同派人请来小妹元涤,与她商议能否借用谢家的商路运粮。元涤知道这是义举,随即派几个心腹随墨今晨赶赴大秦。
虽有谢家这面大旗,墨今晨还是不放心,又召集了数百墨家弟子来押运粮食。有钜子令在手,有“墨今晨”三个字的号召力,而且赈灾本身还是义举,墨今晨只需振臂一呼,各地墨家弟子便蜂拥而至。
从大秦到中山城,最便捷的道路是经洛阳渡黄水入魏境,然后经河内郡一路北上。这条路完全绕过太行山,路途比较平坦,商队前行速度有保证。但这条路会经过重灾区,元同恐怕商队遭遇饥民,还没等运到中山,粮食便会被洗劫一空。
为保险起见,墨今晨带着商队从长安一路北行,经平阳郡出秦国,到并州府再东行,翻越太行山到达中山城。这条路虽然相对安全,但商队有数百辆重载马车,要想翻越中原屋脊太行山,行路会异常艰巨。
太行山北起幽州,南至河内郡,延袤千里、百岭互连,千峰耸立、万壑沟深,即便是徒手穿越也堪比登天。好在上天开恩,硬生生在太行山上劈开了八条咽喉通道,有军都陉、蒲阴陉、飞狐陉、井陉、滏口陉、白陉、太行陉、职关陉,古称太行八陉。
当年拓跋珪攻打燕国,大军正是经军都陉和飞狐陉入燕,一路横扫燕军,最终攻下其都城中山。这一次,运粮商队走的是井陉,出峡谷不过二百里便是中山城。
比起其他几条通道,井陉相对平坦,适合这种重载商队;但它却是最长的一条通道,且沿途多有山匪出没。正因为如此,墨今晨才带上数百墨家弟子。
一路过来,商队行进甚是顺利,有谢家的旗号在,沿路并未遇到太大的波折。来到并州,商队没有进城,而是在城外稍作休息便向太行山进发。进入山区,一行人便打起了十二分精神,以应对不知何时会冒出来的山匪。
山路崎岖,坑坑洼洼,马车行进艰难,有些地方必须人推才能过去。不得已,墨今晨组建了一支二十余人的修路队,在前方为商队铺路。就这样,商队一路走走停停,一日行进不足二十里。
艰难行进了三日,商队并未得到各路山匪的关照,再行一日便可穿越这横亘的屋脊。就在众人已将山匪忘得一干二净之时,他们却出现了,足有上千人,堵住了商队的前路和退路。
血雨腥风半辈子,墨今晨什么场面没见过?他催马上前,双手抱拳道:“各位好汉,我等此番运粮驰援河北灾区,还烦请诸位高抬贵手。”
一个干瘦老头走上前,说道:“灾区?你看看我这些兄弟哪一个不是灾民?我们这里就是灾区,尔等不用辛劳了,放下粮食,赶快回去复命吧!”
“寨主,万万不可啊!此刻有四十万灾民在围攻中山城,灾民饥饿,城内也将面临饥荒。这些粮食可是救命粮啊!”
“我刚才不是说了吗,这里也是灾区,我们也在忍饥挨饿。你瞧瞧我,饿得只剩一把骨头了。你再看看他们,哪一个不是先遭地动,后遭洪水,没了活路,才逃到这荒山野岭?”
“是啊!我们就是灾民”“我们都是灾民!”“我们都家破人亡了”众人举起手中的木棍、树枝,七嘴八舌,情绪激动。
墨今晨问众山匪:“你们其中可有清河人?”
“对,我们是清河人。”“我是清河人士。”
“你们可知,这些粮食是何人所筹?是崔宏崔大人筹来的,他便是清河人士。他崔家可是清河望族,崔大人为救家乡百姓,辗转数千里去秦国筹粮—”
还未等墨今晨说完,一个木棍就砸了过来。“崔家?崔家人怎会有如此良心?你这个骗子—”一个灰头土脸、破衣烂衫的妇人指着墨今晨破口大骂。
“我们这么惨,不光是那天灾,还有人祸。这人祸就是崔家,他们依仗朝中有人,在清河无恶不作。我们已被他们搜刮得分文不剩,没有这天灾,我们也没命可活!”
“有此等事?”
“我们都这样了,骗你作甚?”
“不过,崔家是崔家,崔大人是崔大人。这个崔大人可是两袖清风,心系家乡百姓。这些粮食果真是他辛苦筹集的,我并无欺骗之意。”
“哼!你没骗我们,不代表他没骗你。”一个白发老者拄着木棍,一瘸一拐走上前。
“老人家,此话怎讲?”
“你怎知他崔宏两袖清风?”
“我去过他的府邸,十余人挤在几间房屋,无比简陋。我也打听到,他家中并无多少钱财。”
“唉!可悲啊!你看起来挺精明,还是被那崔宏给骗了。他没有多少钱财,不代表他不贪财,更不能表明他不搜刮民财。他在清河数年,搜刮了多少民脂,他在那燕国为臣,又搜刮了多少民膏,想必你也不知道吧!”
“这—”墨今晨在脑中快速回想起那一夜与崔宏的长谈,崔宏只讲到自己干了哪些事,好事坏事都有,但对敛财却只字未提。所以,在他印象中,崔宏并非一个贪财之徒,怎会搜刮民财呢?
“你看,愣了吧?我就说你不知道吧!他崔宏敛来的钱财都用于收买人心了,清河有几个官没收过他的钱?得人钱财,与人消灾,这是天经地义的事。他崔宏在乎的是他崔家的名声,而崔家的名声便是他崔宏的名声。在清河,谁坏了崔家的名声,谁就会倒霉。老朽就是个倒霉蛋。”
说话间,老者拉起裤腿,“你看看,我只是在街上骂他们崔家丧尽天良,就被抓到官府严刑拷打,这条腿就是被他们打折的。”
老者声泪俱下,一股脑地把自己的冤屈讲了出来。但在这对峙当口,又有谁真正关心他的遭遇呢?这山上的千余号山匪,又有谁没有如此遭遇呢?
墨今晨自然也没在意老者所说,倒不是不想听,而是早已心绪烦乱。他似乎理解了为名也是一种私欲,这个私欲搁在崔宏身上,比逐利要大上数倍。崔宏粪土般的撒钱为的是逐名,而墨今晨并没有意识到,此刻他感觉自己又被崔宏骗了。他低下头,心里不免刀绞般自责。
“这批粮食如果真是他崔宏筹来的,那交给我们正好,就算是他这么多年搜刮乡里的补偿吧!”老者根本没在意墨今晨哪里疼,哪里痒,只关心他自己。
虽然心在刀绞,但墨今晨并未忘记自己的使命,把这批粮食运到要中山才是要紧之事,这就是大侠的担当。他双手抱拳,说道:“无论如何,这些粮食我等务必运到中山。如若耽搁,恐怕大魏将是遍地饿殍。还烦诸位高抬贵手!”
“哼!我们还管得了那么多?危难之际,谁不是自保?自己的命都保不住,哪有闲心理会饿殍。”寨主看似已失去耐心。
“寨主说得对,把粮食留下!”“留下粮食,否则我们就不客气了!”众山匪七嘴八舌声援寨主。
“这里有一万斛麦子,你们都要留下?”
山匪们感觉墨今晨心生怯意,忽然来了气势,“都要留下!”“我们全都要。”“一粒也不能带走。”
“你们真是贪得无厌。不足千人,竟然要留下一万斛粮食!你们吃得完吗?”
“吃不完我自有法子处置,卖到魏国,卖到秦国,换银子便是。这就不劳烦你们了。”
墨今晨一上眼便知道,要用武力对付这群所谓的山匪并非难事,只需两百人即可。但他想通过和平方式解除危局,毕竟诉诸武力难免会出人命。他之所以如此苦口婆心,因为不想伤到这些人。
放眼望去,这些人大部分是灾民,还有不少老弱病残,实际上没有几人是真正的山匪,要说也是无辜之人。但这群人却不知进退,贪得无厌,墨今晨觉得有必要教训他们一番。他指着马车说道:“粮食在此,你们若想要,凭本事来取。不过我要警告你们,小心有命来取,无命消受。”
墨今晨的话像是号令一般,随从们随即各拔刀剑,准备战斗。他们对墨今晨的婆婆妈妈已忍无可忍,对付这群贪婪无度的恶鬼,口水是无济于事的,只有刀剑最具发言权。
看到对方动真格的了,山匪们顿时紧张起来。他们这时发现,自己手中的木棍只能壮壮胆,要想拿它们去玩命真是一文不值,更何况他们本不想玩命。他们不约而同地往后退,都想退到别人身后。
所谓心往一处想,劲往一处使。他们这也算是心想到了一处,只不过是想着各自保命,而置他人性命不顾,一盘散沙即是如此。
“都给我站住!”寨主举起生锈的弯刀,“你们这群扶不上墙的烂泥巴,想要吃顿饱饭,又不敢担风险。不拿命去抢,还做哪门子山匪?都给我上,我们有上千人,怕什么?四人对付他一个,足有胜算。”寨主颤颤巍巍举起刀,向墨今晨冲过来。
墨今晨无奈地摇摇头,一个侧身躲过弯刀,气运掌心,用力一击,将寨主拍到马车上。他这一掌只用了三层力,毕竟不想闹出人命。即便如此,干瘦的老头也伤得不轻,趴在粮袋上好半天没动弹。
一过招便高下立现,见墨今晨如此功力,山匪们扔下棍棒,四散而逃。随从们准备追上去,却被墨今晨制止住,他命人留下一车粮食,继续前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