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3章 医道法自然
拓跋嗣心中暗自庆幸,今日算是逃过一劫,但明日该如何应对,日后又该如何排布,自己却全无头绪。
拓跋嗣牵着马,孤自走在初春的黄昏中,本来是生机盎然的季节,他却感受不到一丝生的气息。自己的阵营眼看已分崩离析,完全被清河王一派压制,拓跋嗣感到自己的咽喉被人牢牢锁着,憋得他近乎窒息。
遥想少年时,自己与二弟一同玩耍,一同习文,虽难免打闹争执,却无伤手足之情。即便二弟后来变得乖戾跋扈,整日作恶,但他偶尔还能以圣人之道教育二弟,手足之情也未见消退。
不知从何时起,储位之争让二人渐行渐远,兄弟陌路倒有情可原,而今二人俨然已变成仇敌。拓跋嗣回想着,心中不免隐隐作痛。
虽然心中不情愿,但拓跋嗣还是踏上了争储的不归途,诸多盟友陪伴他一路前行,有元同和宇文日这样的左膀右臂,有长孙嵩和张蒲这样的持重老臣。
如今这些盟友像集体中了邪,或死,或半死,或将死,或装死,一夜之间都离他而去。
这一年来,他大破柔然王庭,有了自己的军队,掌控着改草为田的国策;父皇信任他,一众朝臣支持他,他的势力已全面压制二弟。
而这一切成就的取得离不开一个人,那个活着如同死去的元同。
想到元同,拓跋嗣心中直发颤,那是失去臂膀的剧痛,那是失去挚友心伤,那是看不到未来的迷惘。
元同整日在眼前晃悠时,拓跋嗣并不觉得他有多重要,也没衡量他到底值几斤几两;而今元同已不死不活,再无法出谋划策了,拓跋嗣才真切感受到此人价值万金,没有他是如此举步维艰。
拓跋嗣抬头看去夕阳,心中叹息道:“老天啊!你果真要把元同收走吗?你真的要对我赶尽杀绝吗?你真的想看到我大魏天崩地裂吗?”
老天并未应声,只弄了一股清风敷衍他。
拓跋嗣感到无尽迷惘,有那么瞬间甚至找不到回府的路,他的情绪已低到了极点。
天色已暗下,他好不容易摸到了府门,耷拉着头迈步进去。一个仆人早早就等在门口,见齐王归来,赶快迎上去耳语一番。
“果真?”拓跋嗣愣愣地问道。见仆人点点头,拓跋嗣扔下缰绳直奔后跨院,刚一进院便喊叫起来,“徐生果真已醒来—徐生醒来了—”
“是的,他真的醒来了!”墨今晨迎了出来,拉着拓跋嗣走进屋内,“这真是奇迹加奇迹,或许真有神人相助。”
拓跋嗣拨开三女一僧,凑到床榻前,看到元同后不免有些失望,转头问昙影,“他这样就是醒来了?”
“殿下稍安勿躁。你看他脸色已红润有余,眼睛也在眼皮下转动,这便是醒来的前兆。殿下再看他的手,不也在动吗?”
昙影指着元同的手,发现那只手被墨瞳紧紧握着,“哦!你看他的手握得多么有力,这也是醒来的前兆。”
拓跋嗣问昙影:“他需要多久能睁开眼?”
此刻,他心里甚是着急,不知自己该如何渡过眼下的危局,其他人都没有什么灵光,唯有元同那颗脑袋管用。
他迫切期盼元同能立刻醒来,帮他指点迷津,即便不能站起来,能睁眼说话也行。
“小僧以为还尚需时日,至于多久,还要看他生的意志了!”
“唉!也罢!只要他能醒来,便是万幸。墨大侠,你方才讲奇迹加奇迹,是何奇迹?”
“这奇迹有二,其一是昙影大师的疗法,其二是今日之事。
昙影大师的冰火疗法堪称绝学,常人经此折腾早该一命呜呼了,但元同他看起来却毫发无损,脸色还日渐红润,胸前的伤口也已痊愈,这不是奇迹吗?”
“冰火疗法?这是大师自创的疗法?”
“不不,这是我取的名。大师,你倒是给殿下讲讲,这冰火疗法的厉害之处。”见到元同有活过来的迹象,墨今晨像个孩童一样,显得异常兴奋。
“前辈谬赞了,这不是什么高超疗法,更谈不上绝学,我只是遵循了传承千年的华夏医理。这医理我知,你知,世人皆知。”
“什么医理,世人皆知?”齐王不解。
“道法自然,应势而作,顺势而为。医者本无为,不过乘势点睛,因时而给予所需罢了!”
墨今晨着了魔似的,接过话茬:“哦!我从昔来所得慧眼,未曾得闻如是之说,云何世人皆知?此为真语否?”
昙影:“此为真语,此为如语,此为实语,此绝非妄语。世人昭昭,世人察察,探究万事之理,愈探究愈繁杂,及至闭塞耳目、混淆视听,罔顾大道。殊不知大道至简,至简方有道可为!”
墨今晨:“稀有,大师之说,我今得闻,信解受持,不足为难。若当于朝堂,于乡里,官宦百姓得闻是言,云何应住,云何降伏其心?”
昙影:“应无所住!世间万事万物之理于斯,探寻与否,其皆于此;寻之未必有所得,不寻也未必有所失,何必执着于探寻?
复次,彼心非汝心,汝何以降伏其心?放下此执念即是无住,无住即是不为而为,是谓道法自然。”
墨今晨:“如是,如是!于医者,当何以无所住,何以放下执念?”
昙影:“所谓治病救人,济世为怀,此乃执念,需得攘臂而扔之。医者不治病,病者病自治,医者亦无人可救,人人自得救。
有此执念,即是有为心,怀有为心则必行有为法,则与大道远矣、反矣。世间之所谓神医者,皆行无为法而有差别。”
墨今晨:“大师为神医否?”
昙影:“我不做是念!我若做是念—我是神医,则我心有所住,师父亦不说昙影是乐阿兰那行者。”
墨今晨:“然则,大师之针刺、冰激、火烤皆是有为法,且对元同蹂躏过甚。大师何以言不为而为?”
恭维一番后,墨今晨终于露出真面目,开始正式发问了。
昙影:“前辈此言差矣!敢问前辈,何为无为?”
“无为即是不为。”一个清脆的声音打破了二人枯槁的鸟语。墨瞳觉得父亲回答不出如此高深的问题,遂抢先作答。
其实,墨瞳对昙影的暴行早已怒气填胸。这大和尚对元同又扎、又冻、又烤,每日两轮,赶到心情不好时还给元同放点血。如此种种恶行,墨瞳看在眼里,却疼在心里。
在她看来,如此诊疗实属虐待,非医者之道。如此折腾为哪般,其理何在?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