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2章 出使江左
长江万里壮阔，一条小船穿过晨雾顺江而下，船头立着一根节杖，节旄随着微风飘舞，它是魏国的使团，去往晋国的都城建康。
使团看起来很是奇怪，像是一家人去省亲，元同、元慎、元涤三兄妹，再加上元夫人墨瞳，活脱脱元家的省亲团。
船里还有一个八岁的孩童，他不姓元，俨然是多余之人。更为奇怪的是，使团的正使竟是这个孩童，他姓拓跋，是魏国太子，元氏一家人不过是他的随从。
元涤按兄长的要求，给魏军送完粮草后北上，兄妹三人在平城团圆。元同让元涤来平城，不仅仅是兄妹相认，他也想从元涤那多了解一些江左朝廷的局势。
江左是整盘棋的最后一步，当日拓跋嗣与元同谋划一夜，布下这棋局，连下六道圣旨，并授元同予全权决断。
元同运筹于偏殿，众人奉旨行事，昼夜扉懈、不辞辛劳。两个月下来，大魏已转危为安，灭国的风险暂时消除。元同离开他的帷幄，向拓跋嗣讨得第七道圣旨，起身出使建康。
元同出使，形影不离的夫人自然要跟随，元慎担心兄长的安危，也要求跟随，他与墨瞳就变身为元同的左右护法。
文武两个师父都要远行，太子不舍，非要随师父同行，他父皇还极力支持，如此便加入了使团。太子虽年纪小，但地位尊贵，按礼制，使团的正使非他莫属。
由此，大魏派出了一个寒酸的使团，只有四人，正使还是个孩童。不过这个使团却也堪称豪华，一个太子，一个公主，还有一个驸马。
豪华也好，寒酸也罢，国与国之间的纷争竞合，是基于势，成于利，谈判者不过是乘势而行利，只要头脑清晰，人人皆可当得使臣。
长江滚滚东去，载着大魏使团，也载着两国修好的愿望，而这愿望就像江面的团雾，飘忽不定，瞬间即可化为乌有。长江的随波惬意转瞬即逝，朝堂内的角逐随即上演。
大晋国号称华夏正统，江北各国被晋人称为胡国，把自己退守江南归结为五胡乱华。他们蔑视这群未开化的胡人，那是正统传递给他们的优越感，但他们又惧怕这些胡人，有心想打回江北，却也无能力为。
怀揣着正统，畅想在虚无缥缈的优越中，他们到底优越在何处？无人能说得明白。所以，他们只能将优越溢于言语，有事无事皆清谈，朝内朝外喜空谈。清不异空，空不异清，清即是空，空即是清，起心动念亦复如是。
清空之谈让他们的优越达到了难以企及的高度，给他们蔑视胡族带来源源的动力，让他们忘乎所以，让他们忘记正统曾经很在意邦交礼仪。
没有朝臣和仪官迎接，魏国使团自行进入晋国都城建康。他们走在街面上，瞬间淹没在人群中，无人识得他们是何人。虽然那根节杖昭示着他们的身份，但百姓却不知这个带着狐尾的东西为何物。
一些官员倒是眼疾手快，在人群中把元同等人揪出来，送到司礼衙门。阴差阳错间，元同他们终于享受到晋国的国礼。
在晋国仪官的引领下，魏国使团离开驿馆，经端门进入晋国皇宫建康宫。
这建康宫起于东吴，虽经百年风雨，仍历久弥新、气势恢宏，其规模数倍于魏国皇宫，若非有人引领，这群未见过世面的魏国使臣定会迷失其中。
过了两道门，使团来到建康宫内最宏伟的宫殿—太极殿，登上九十九级台阶后，来到大殿前。仪官进殿禀报，使团候在殿外，等待宣召。
一声号令，“宣魏国使臣进殿”。太子拓跋焘手持节杖，带着他的三个随从进入大殿。
按照晋国的礼制，外国使节觐见皇帝陛下只能带一个随从，但他们从未见过这么小的使节，还是个太子，所以就网开一面，准许他带三人入殿。
跨进殿门，几人吓得愣住了，大殿内金光闪亮、五彩斑斓，晃得他们头晕目眩，倏忽间看到了数条金龙与彩凤绕梁飞舞，还有无数神鸟异兽伴随左右。
二十余根银亮擎天柱站成两排，直抵五彩天穹。仔细看去，每根擎天柱上都蟠着一条赤色游龙，不时抖动着金灿龙鳞，射出万道金光。
魏使们心花怒放，上苍如此眷顾，让他们来到天宫，让他们有幸一睹天君和天官的尊荣。但放眼望去，他们却寻不得任何仙影。他们傻愣站立着，揉揉那凡眸俗眼，再仔细看去，这才看到百余张俊美面容，悬在擎天柱下面。
魏使们诧异，莫非天官只有头颅，而无身躯？他们探头过去，脖颈伸出二尺长，瞪圆了双眼才看清个所以然。原来这美颜下面都飘着一条七彩锦袍，与这天宫浑然天成，只有那些头颅是多余之物。
天官现身了，天君也必然会在眼前，魏使们循着擎天柱望去，想必那尽头便是天君的宝座，而天君也定端坐于此。他们定睛看去，只见一片金黄下闪现着温润的光亮，宛如一颗夜明珠，明亮而不耀眼，似乎距他们有万里之遥。
小太子没见过世面，他瞪着一双明亮的小眼睛，眼珠骨碌直转，一脸惊奇和茫然，“师父，是何处啊？”
元同探下身，低语道：“这是晋国的皇宫啊！”
“皇宫？这里也皇宫？我以后也要把我的皇宫变成这样。”
听到童言凡音，百余颗头颅鲜活起来，带动着五彩裙袍乱舞，瞬间将天宫幻化而去，将俊美面容一股脑打回原形。原来他们也是凡人，长须、短髯，满脸褶皱，虽然没有青面獠牙，却也丑态毕露。他们相互对视，心领神会后不禁前仰后合。自觉有损体面后，他们随即拂袖掩面，用挤眉弄眼互通有无，然后宅鼠般唧唧吱吱着。
元同多少见过一些世面，他闻到了一股浓烈的嘲笑气味，无奈地摇摇头，放声说道：“佛厘，你若有此心，便让天下人都住到这样的宫殿中，那才是一个好皇帝。”
“噢！徒儿谨记。”小佛厘答应着，却是一脸懵懂。两旁的百余人倒是心领神会，迅即收回嬉笑，现出庄严。
元同伸手拉住小佛厘，大步向前走去，奔向万里之遥的夜明珠。佛厘的另一只手紧紧握着那根节杖，不时转头过去，欣赏那五彩斑斓的华美衣衫。
左护法墨瞳一身男儿装，由元夫人变成翩翩少年，她看着一百多人投来的鄙夷，还之以不屑。右护法元慎始终保持其不苟言笑的做派，他无视那一百余人的存在，目光炯炯盯着那颗可望而不可及的夜明珠。
那一百多花枝招展的晋国朝臣，把发自肺腑的鄙夷藏于心底，现出继承正统所应具备的谦谦神色，像观赏野猴一样目送魏使走到御前。
朝堂这一幕即是世间幕幕，虽表象各不相同，而表意却如出一辙，有自恃者高德可恃，高高在上，审人度事；有无恃者锱较祸福，诚惶诚恐，摧眉事人。
“魏使此番前来所谓何事啊？”夜明珠收回本已无多的光芒，晃动着冕旒，抖得玉串啪啪作响。
魏使来作甚，可谓天下皆知，晋帝虽明知却要故问。因为他必须有此一问，否则他这个九五之尊便百无一用，真就成了摆在华丽殿堂的一颗夜明珠。
“禀晋国陛下，外臣乃是魏国太子拓跋焘，此番奉父皇之命，代表魏国与晋国定盟约，修两国之好。”
“太子做外使，古之少有，魏国此举可谓诚意昭昭啊！贵使此番欲如何与我大晋修好呢？”
“两国合兵夹击燕国，把它从华夏版图中抹去。”
“哦？合兵！莫非—”晋帝与魏使对话，但他的双眼却在那一百多人身上游走，最后落在了一个人的身上，瞬间戛然而止。
这便是晋国华丽朝堂中的玄妙，皇帝贵为天子、九五之尊，却是有名而无实，在晋国真正只手遮天的人是领左班的相国刘裕。
元同默不作声，听着二人的对话，也在观察眼前的晋帝，他断定这个能说会道的晋帝是个赝品。
晋帝司马德宗打生下来就是个愚人，可谓世人皆知；他不知饥饱，分不清个春夏秋冬，吃喝拉撒皆不能自理。
“那个肥头大耳的，他不是司马德宗，会是谁？谁会有如此胆量，敢冒充皇帝？”元同脑子里不断过滤着，想要弄清楚这个赝品究竟是谁。
突然，他脑中蹦出一个人，司马德宗的弟弟—司马德文。
元同猜对了，龙座上那个就是司马德文，晋帝的亲弟弟。外国使臣觐见，一个傻子坐在龙座上，龙颜何在，国体何在？所以但凡有重大国事，都由司马德文代劳。
同是一个娘生的，一个憨傻，一个精明，他娘把司马德宗的那点精气神全部留给了弟弟。正统的皇权传袭，立嫡不立庶，立长不立幼，所以一个愚人坐上了晋国的大位，只因他是嫡长子。
愚人皇帝人人可欺，各路权臣粉墨登场，先有恒玄谋权篡位，后有刘裕权倾朝野。司马德宗不懂人情世故，虽被权臣左右摆布，却也无忧无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