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5章 亦进亦出,方生方死
高台之上,元同看起来如此从容,那是因为他受师父点拨,已摆脱了内心的纠结。一直以来,元同都能以纯粹自处,起心动念、为人处世皆遵循自己的本心,求个光明磊落。
但此一役,他的光明被阴损取代,面对拓跋绍一党的各种阴招,他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,虽然保得拓跋嗣胜出,但他的内心却愈发不安。
“人在江湖,身不由己”,搅在这漩涡中,元同难以逃脱,不得不用这句话安慰自己,方能讨得片刻心安。眼见事态愈演愈烈,为早日结束这旷日持久的储君争夺,早日实现政权更迭,他不得不一次又一次说服自己,行违心之举。
元同本可以阻止拓跋嗣逼宫,但为了让拓跋嗣经受痛苦历练,他却任由率直的太子胡乱折腾,最终丢掉了太子之位。
他本可以把拓跋绍与万人通奸之事公之于世,让拓跋珪发雷霆之怒,处死拓跋绍;但他却以此做文章,逼得拓跋绍狗急跳墙,致使清河两万余人无辜惨死。
他本可以调兵围住清河王府,坏其弑君的阴谋;但为了让拓跋珪早些归西,他封闭消息,致使皇宫变地狱,两千余人在几个时辰内化为尸骸。
为了实现所谓的大业,他让自己心爱的墨瞳一次次舍身赴险;为了救他,她以身挡刀,如今命悬一线。看着奄奄一息的墨瞳,回想过往种种,脑海中有无数的冤魂在飘荡,那句“身不由己”再也无法给他安慰。
他内心的天平失衡了,他悔恨不已,开始痛恨自己;他觉得弟弟要杀他,那是上天的惩罚,而墨瞳重伤昏迷,则是对他最大的惩罚。
带着悔恨与寂落,元同孤自来到东山,这是他的解忧之地,每每痛苦难耐时,他便来此寻求解脱之法。
他已数年未来此,上一次是宇文日身陷囹圄、命悬一线,心爱的云朵嫁与太子为妃,他在万般痛苦下来到这里。相同的季节,同样的地点,一样的心境,这就是轮回,命运在无情作弄着他。
他坐在那,隔着尘埃落定的平城,望向即将挥别的夕阳,心中的沉重压得他喘不过气来。
初下山的几年,每当心中痛苦、烦闷、不解,元同自然而然会想到师父,而师父每每都会及时出现为他解惑,其实他一直活在师父的襁褓中。
而上一次来到东山头,尽管他心中的痛苦数倍于之前,但师父却始终没出现。师父打碎了襁褓,不再为他解惑,让他自生自灭、自我释疑。
今日亦如此,他心里还在默默呼唤着师父,期盼老人家能现于晚霞中,却也不抱太大希望。
如他所愿,师父终究未出现,也没有给他任何启示,但望着晚霞渐渐淡没,他也不再那么沉重。繁星伴月,挂上天空,不知不觉间,元同在山头上蹲了两个时辰,心情也平复了许多,是时候再融入这座城,融入到烟火人间中。
他拖着沉重的步伐走下山头,突然似乎有一只手在用力推搡他,他不得不加快脚步,以至于飞奔而下。
他两脚生风,疾风从耳畔呼啸而过,不禁让他想起上一次飞奔而下的情境,那时他心情急迫,要去打开师父给他留下的竹节。他恍然大悟,师父并未离他而去,而是在身后推了他一把,催促他去打开竹节。
元同一路狂奔到宇庶府,找到师父给他留下的竹节,还剩下两只。他拿了一只放到案台上,抄刀将其一劈两半。
元同探头过去,只见两半竹节各写着四个字—“亦进亦出”,“方生方死”。
“师父为何留下这八个字?”元同闭目沉思,体味这八个字的深意,却不得要领。
思索中,他在屋中来回踱步,手不经意间死死攥着腰间的玉箫。他顺势抽出玉箫,鬼使神差般走到院中。玉箫是云朵送给元同的定情信物,五年来一直藏于他腰间,从未离开过;它也从未放声吟唱过,只因它的密友,云朵的瑶琴已离它而去。
今夜,玉箫要有所作为,它凑到元同的嘴边,准备一展歌喉。繁星皎月相伴,箫声悠扬而起,缺少琴声相伴,这韵律听起来是如此寂寥,又夹杂着难以名状的伤感。
箫声在院落飘荡许久,一曲未终却突然停了下来,玉箫不解,望着元同的嘴唇。只见嘴唇微微颤动,吐出几个字:虚而不屈,动而愈出。
元同又朝吹孔吹了几口气,玉箫配合着发出清脆的叫声。元同放下玉箫,端在手中,喃喃道:“你也是一方天地啊!”
玉箫答道:“那是自然,老子有云:天地之间其犹橐龠乎,虚而不屈,动而愈出。在下就犹如那橐龠,虽内腹空空,却也骨架硬朗,决不言干瘪;在下有气进,便有气出,进出之间便是华美乐章,可谓悦人悦己。在下自成天地,言不过实啊!”
“动而愈出,亦进亦出,声声不息,遂成音律。天地之间亦如此,万事万物在动静之间往复,动而用之,静而藏之;用之即是有,即是进,藏之即是无,即是出。有无相生,进出相随;正是在这有无与进出中,天地万物才生生不已,各具姿态。”
“为何会如此?”
“天道使然。有无也好,进出也罢,必遵循‘损有余而补不足’的天道,方有这生生不已。”
“这即是平衡,天地之间的平衡,万事万物之平衡。”
“正是!正是!所谓‘吉凶悔吝,生乎动者也’,你要清楚,世间万事种种,互为因果,动则必有果,或吉或凶,或得或失,得失之间便有悔恨与痛苦。”
“悔恨与痛苦,这正是我此刻的心境啊!”
“你把自己的所作所为放眼于天地间,然后再问问自己,你是否在‘损有余而补不足’,是否坏了平衡?”
“若放眼至魏国,我的所作所为确实在‘损有余’,至于能否‘补不足’,尚未可知。但我的做法确实也坏了平衡,坏了朝局的平衡,致使数万人为此丧命。”
“你为何要破坏平衡?莫非是要重构平衡?一个皇帝陨,另一个皇帝升,结果会如何?所谓新朝新气象。这气象是否会再现平衡,是一种利国利民的平衡?”
“我希望是如此。目下看,其结果也将会如此。”
“既然如此,你便是在行天道,何来悔恨与痛苦?”
“那可是数万冤魂啊!我怎能不痛苦?”
“莫非你执意要把他们变成冤魂?”
“不,我绝无此念。”
“‘水利万物而不争,处众人之所恶。’,这句话的精要在何处?”
“在‘不争’二字。”
“非也!在‘众人之所恶’。众人所恶的从来不是是非,而是利害,有利而喜,有害而恶。遵天道而行,行众人之所恶,利他人而不争,这便是上善。”
“故几于道!”
“正是!损有余而补不足,生而不占有,做了而不言己功,功成便拂袖而去,如此便是真正行道。你可知践行道法的要义是什么?”
“自然是‘平衡’二字。”
“正是!这是你在朝堂上为众人解说的,如今自己却迷惘了。与人而不为己有,这何尝不是一种平衡呢?”
“我这是当局者迷啊!”
“你迷在不能自如地运用平衡之道。”
元同沉思许久,说道:“确实如此。”
“如何运营平衡之道,在于一个‘善’字,不满不亏,一切恰到好处,这便是平衡。居善地、心善渊、与善仁、言善信、政善治、事善能、动善时,凡此七者善处得当,心中便再无纠结。”
“我还需给自己的心住一个‘善’字啊!清净如水。”
“水清沙明,心净至刚。”
“徐生,你不妨抬头看看这斑驳星空。”
元同抬头看天,一颗流星拖着长长的尾巴划过天空,瞬间消失在大山中。片刻后,又有一颗划过,身后还跟着无数颗,形成一道天河,奔涌向南而去。天河消失,星空又恢复了璀璨,颗颗繁星闪耀着,争芳斗艳,蔚为壮观。“方生方死。”元同喃喃道。
“是啊!有星陨落,有星新生,星空依旧耀眼灿烂,这即是星空的平衡。人间这片天地不也是如此吗?”
“两万人的无辜惨死,使魏国免遭生灵涂炭,他们牺牲了自己,却救了百万人的性命,维系了这方天地的平衡。他们虽然无知、无辜,却也壮烈而伟大,历史或许不会铭记他们,但天地不会忘记他们。”元同仰天大吼,“我明白了,明白了,师父。”
“有惑自解,为师去矣!哈哈哈!”一个浑厚、爽朗的笑声回荡在夜空中。
“师父,师父!”元同四处找寻,却无任何痕迹。他露出了浅笑,对着夜空喊道:“徒儿谢谢师父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