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9章 乌合的奉献
元同睁开眼睛,发现日头已出东方,在黑烟的掩映下,它全无朝气,光线昏暗,照得天地间宛若黄昏。
元同惊奇,自己竟然睡着了,就在孩童的坟冢旁,看来他们已安去,给他一个安心。
元同费了好大劲才站起身,却无法站稳,身体不自主地打晃,腹中被掏空,他已虚脱。
元同四处张望,想找一些可食之物,而在这了无生气的荒芜中,或许只有土中那几颗头颅可资食用。
他拄着弯刀,颤颤巍巍地走回昨日的村庄,看来他已心有所属。
昨日一刻钟的脚程,元同今日足足走了一个时辰,带着满眼金星,他到了已化为灰烬的村庄。
他来到烧尽的房舍中,疯狂地翻找着,不一会一手捏着一个焦黑炭块走出来,在几十具白骨中间找了一块空地坐下。
他掰开炭块,露出雪白的熟肉,不由分说便塞到嘴里,转眼间两个炭块便入了腹。
他如此往复四次,将八个炭块尽收腹中,那空瘪的肚囊已微微隆起。
元同坐着消化片刻,腹中开始升腾能量,他的思绪也开始翻腾,终于悟到了自己与乌鸦的因缘。
昨日,乌鸦们奋不顾身地投入火海,毙命于元同眼前;今日,他把它们从灰烬中扒出来,吞入腹中。
乌鸦赴死只为救元同一命,这便是他与它们的因缘。
饱腹后,那满地的骸骨才进入元同的视线,有的被破碎的衣衫包裹着,有的已是全部裸露在晨光下,大部分骸骨已通体透白,只有少部分还残存些许血肉。
眼前的白骨,加之昨夜的场景,让元同再次对乌合之力心生敬畏。他就坐在白骨中间,没有丝毫恐惧。
恐惧的本质是怕失去,怕失去即有,怕失去得到即有的机会。对人而言,最大的即有莫过于生命,所以,怕死便是最大的恐惧。
元同本人,多次在死亡边缘徘徊,他已不惧死亡。人不畏死,奈何以死惧之?
昨夜今日,如此经历,让元同想起了谷神坳的阿姑,想起了她的那句话:见得多了就习惯了!
是的,能坐在白骨中间大快朵颐,元同确实已经习惯了。
体力渐渐恢复,元同起身,把一具具白骨拖到大坑中,包括那几个兵卒,虽然他们已面目全非,但他们身上还罩着兽皮和铠甲,鬼也认得他们。
屠戮者与被屠戮者并排安静地躺在土坑中,宛如兄弟一般,似乎他们从未交恶厮杀过。
虽然只剩一副白骨,但在元同看来,他们此刻却无比纯洁;乌鸦吃掉了他们的血肉,而他们身上的罪恶与污秽也被乌鸦一并吞下,随着它们的振翅而消失在天际。
这些人,无论出身如何,无论他们是含着金玉而生,还是幼年险些夭折,无论他们此前如何富贵而骄,还是凄惨的忍辱偷生,此刻他们皆是一具无甚意义的白骨,真是殊途同归。
元同在地上寻找被自己砍死的乌鸦,想把它们顺便安葬了,却只看到一堆堆沾着血肉的黑羽,乌鸦的尸体升仙了。
元同喃喃道:“莫非它们都被同僚吃掉了?竟然没留下一点骨头渣渣。乌合乌合,如之奈何,群起唱歌,相煎掐脖。逐利随波,前有大哥;分食无果,翻脸互博。”
元同割了些野草,将骸骨盖上,众人就算有了合葬墓。他没有给他们覆土,一来,这坑太大,他力所不及;二来,他们即便不在土里,百年后也会尘归尘土归土。
两日来,元同建了两座墓,收殓近百具尸体,如此经历还是他头一遭,也绝不会是最后一遭,这黑烟之下不知还躺着多少白骨。
元同看了一眼大冢,说了一句“希望你们来世不要再入地狱”,转头便准备离开村庄,继续征途。
他突然停了下来,觉得哪里不妥。他想起了尸首的装束,被屠者与自己相似,而屠戮者却很迥异,披头散发,还梳着小辫。
他又想起昨夜吃人肉的十几个兵卒,说着一口胡言乱语,他一句也听不懂,或许就是匈奴语。
想到这,元同觉得自己这身装束不行,走不了几日就会被杀,统万城也会变成遥望城。
他走回坟冢,说道了句“搅扰诸位了,性命攸关,不得如此”,便跳下大坑,掀开野草,在白骨上一顿折腾。
不一会,他提着一件裲裆甲和一双皮靴上来,是他从尸骸上扒下来的。
裲裆甲和皮靴都是兽皮所制,上面有一些划痕,那是乌鸦所为,甲上沾满了粘粘的血肉,闻起来腥臭无比。
即便如此,元同仍视之为无价宝,便带到河边清洗、晾晒。
元同又给自己乔装一番,把发髻散开,用水润湿,借着水中倒影梳起了小辫。他可谓心灵手巧,鼓弄了一会,几个小辫现于两腮。
他小心脱下衣服,罗棋布的抓伤疼得他不住地呲牙;他忍着痛把伤口清理一番,以防溃烂。
元同穿上裲裆甲,蹬上皮靴,提起弯刀,水中瞬间映出一个匈奴兵卒。
他捡起脱下的衣衫走回村庄,把白骨再盖上,又到房舍的灰烬中寻找一番,不一会就捡了二十只烧焦的乌鸦,用衣衫兜着出来。
把乌鸦背在身后,元同扛着弯刀走出村庄,向未知的危险走去。
元同走了几日,一路上很安全,并无人滋扰,这身裲裆甲是功不可没。
越往北走,人烟越是稀少,他的乌鸦也不得不省着吃,每日一只,绝不逾矩。
一路上,他又收了两次尸,一次是阖村百姓,都已被乌鸦啄成白骨,另一次是荒野的几具死尸,他抢在乌鸦前把他们埋了。
元同遇到的不全都是死尸,也有很多喘气说话的,他们大都汉人装束,以种田为生,看起来也很面善。这些人见到元同,脸上惧色顿现,到处找地方躲避。
元同用汉话跟他们交谈,他们脸上的惧色消失了,却又起惊愕,他们实在搞不懂,眼前这个人不人、兽不兽的,到底是哪来的怪胎。
好在兽皮下隐藏着赤诚之心,元同真诚以对,乡民们便也坦诚以还。
据他们讲,赫连皇帝想在全国境内恢复放牧传统,兵卒便常来滋扰他们这些种田的,由于他们把收成进贡给朝廷,皇帝才没赶尽杀绝。
他们听说有些村庄因不交粮而全村被屠。虽然他们还活着,但也诚惶诚恐,生怕皇帝一怒便把他们屠杀殆尽。
他们讲,朝廷前些年命令他们穿匈奴服饰,但穿上这些干农活多有不便,所以有些人不穿,然后就被朝廷杀了。
后来,他们想出一个法子,平日里穿农服,朝廷来人就换上匈奴服,解开束发,扎起发辫。
即便是这样,总有些手脚不麻利的,还未等穿上匈奴服,便被官兵斩杀。
元同问他们为何不南迁,到大秦境内讨生活。
他们说做流民也并非易事,有死在路上的,有找不到生计饿死的,也有去了又回来的,到哪都难逃悲惨。
乡民们告诉元同,再往北便是牧区,也是皇家军队的势力范围,更为凶险,行在路上要小心躲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