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2章 何为大同
屏风后面,三个嫂嫂对元同的高谈阔论不感兴趣,早早离去,只剩下宇文小妹一个人在。
小妹听得仔细,她觉得元同不是在高谈阔论,那更像是一个解决之道,一个救世之说。
她听懂了,圣人之言能为一个人注入灵魂,这个灵魂给了众人普世的处事观念,让他们有了意识觉醒,如此才能摆脱狭隘的民族仇恨,才能解决这无休的纷争。
“这道理如此简单,大哥为何却听不懂?是真听不懂,还是不想懂?”宇文晶想着,准备迈步出去向大哥解释一番,但又缩回了,她想知道元同会如何作答。
………
元同看看二人,说道:“你二人多年征战沙场,或许在你们眼中,消弭战争的唯一方法便是战争,这就是所谓的以战止战。
既然你们深陷于战争中,圣人之言便无足轻重了。
战争确实能快速消灭战争,你以正义之名,消灭失道之师,但你无法保证自己永远正义,而且失道之师也会层出不穷。
所以,战争只会短暂平息,不会真正消除。
圣人之言化育众人于无声,它为每个血肉之躯注入灵魂,让他们从盲动的乌合中醒悟。
圣人之言是治愈众人心中创伤的良药,是化解民族矛盾与仇恨的利器,只有它才能把整个华夏族群融为整体,也只有它才能真正消弭战争。”
“圣人之言怎会有如此威力?这几百年来,有多少年不是血雨腥风?哪一个王朝不是靠刀兵得到政权?哪个王朝更迭不是尸骸累累?
圣人之言在哪里?圣人又在哪里?”金一刀质问着,表情凝重。
元同起提酒坛,送到嘴边灌了一口,眯着眼,慢慢咽下,享受着喉咙传来的刺痛感。“啊!好酒!好酒!”元同睁开眼,看着金一刀,“金兄,这些年在山上,除了你的羊群,也只有酒陪着你吧?”
“那是当然!”金一刀也捧起酒坛,喝个痛快,然后伸出三寸长头,把残留在嘴唇和胡须上酒滴一扫而光,现出满足的喜悦,“这可是我的宝贝啊!须臾不可离也!”
“金兄啊!你有病,一种深入骨髓的病。”
金一刀一脸不屑,握着拳头咚咚地捶着胸口,“你看为兄这身体,每餐三斤羊肉,怎是有病的样子?”
“哈哈哈!一刀,你看看你的样子,还说没病?所谓知不知上,不知知病。你不知自己有病,这才是病。你的病灶不在身体,而在你的心里。”
说罢,宇文日也捧起酒碗狂饮一口,用手腕抹去嘴角的酒渣,“不过,这么说来,我与你倒是同病相怜啊!”
“哈哈!铁兄有自知之明,病得还不算重,而金兄是病入膏肓了。”元同打趣道。
“贤弟!这可咋办是好?我到底得了什么病?还有救否?”金一刀一脸懵懂,看着元同。
“金兄你害的是麻木之病。”
金一刀低下头,双手反复握拳,要验证一下是否有麻木感。他没麻,随即抬起头,双眼质问着元同。
“金兄,你的麻木不在手上,不在你身上任何地方,而在你的心里。你多年的沙场征战,换来的却是家破人亡。
你心灰意懒,厌倦军队的杀戮,便遁世于山野。面对这乱世,你选择了逃避,但这种逃避并未减轻你心中的痛,于是你便借助酒来麻木自己。
这样的麻木会掏空一个人的灵魂,没了灵魂,人是什么?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。
当然,麻木自己的方式还有很多,有人选择塞住双耳,有人选择蒙蔽双眼,有人选择逆来顺受、得过且过,有人选择放弃思考而随波逐流,还有人选择宣泄。
前面几种人害己者多一些,而后两种则会害己伤人。”
“为何?”金一刀问。
“你想想,一个人如果放弃了独立的思考,也就放弃了对事物的辨识,他就会被别人所利用;而宣泄者不仅会被人轻易利用,还很可能成为他人的杀人工具。
金兄你想想,赫连勃勃的军队为何如此强大?他麾下的兵卒是否都是这两种人?
他们这些人,有的家破人亡,有的生活不济,在民族仇恨鼓噪下,他们丢失了自己,变成了乌合,任由赫连勃勃摆布,随即拿起了屠刀挥向他族的百姓。是不是这样呢?”
“嗯!确实如此!我何尝不是这样呢!”金一刀点着头,“莫非圣人之言专治这病?”
“正是!”元同点点头,“对这样的病态,圣人之言可谓是良药,或许是根治此类病症的唯一药方。
圣人之言能教人们自己去思考,让他们有辨别是非的能力,如此才不至于盲从,也不会成为他人的杀人工具。这才是化解民族仇恨的良方。”
“这又谈何容易呢!盲从或许是人的天性,在狂热的鼓噪下,大家都热血沸腾,哪里会静下心来思考辨识呢?”宇文日说。
“是啊!所以时间时刻在呼唤明君。”元同说。
宇文日叹息道:“唉!但世间常在,而明君难求啊!让习惯了杀戮的百姓去接受圣人之言,这岂不是对牛弹琴?
大道甚夷,而民好径。有酒有肉,谁会去吃药呢?何况谁都不愿承认自己有病。”
元同微微点头,道:“心病自需心药医。人都是基于利而动,明君的作用是给众人提供一个驱利的方向。
纵观历史,所谓的明君即是励精图治之君。君有励精,则与民修养,君有图治,则与民生息,于是便有了治世。
何为治世?国泰民安便是治世。安便是治世给民众的驱利方向,让他们忘记杀戮,忘记仇恨。所以,明君下的治世,是圣人之言生根发芽的土壤。
但苦难的乱世也并非一无是处。苦难之时,人们习惯于找寻心灵的寄托,此前他们无所寄托,而佛教的出现,给他们带来心灵存放之所。
自鸠摩罗什始,佛教已融入到中华的精神内核中,它化作一粒粒种子,种在信众心中。
待治世出现时,这些种子便会发芽,在华夏大地开枝散叶,把圣人的思想传播到九州万方。
这便是华夏精神的回归,唯有如此才能化解各族间的矛盾,才有可能消弭战争,实现华夏一统。”
宇文日二人愣愕地看着元同,不知该说些什么。他们又似乎在细细品味着,尚未嚼完。
元同见二人无任何呼应,便低下头对着酒坛,继续唠叨着:“常言道:知易行难。殊不知,知难而行更难。对于我,知难而不行才是真难。大同难,难于上青天啊!”
“何为大同?”不知谁问了一句。
“各民族相融共生,是谓大同;九州万方归于一统,是谓大同;儒释道交相熠熠,是谓大同;中华文明魂归真本,是谓大同。
我想,这正是师父期望我去做的,我必笃行之。
纵使前路阴沉弥漫、荆棘丛生,我亦笃行之;纵使过程困难重重,我亦笃行之;纵使我身单力薄、位卑言轻,我亦笃行之;
纵使我会粉身碎骨、未捷身死,我亦笃行之;纵使此去即是百年、千年,我亦笃行之;纵使我此生无缘见得那大同,我—我亦笃行之。”
元同上了情绪,不免有些哽咽。他看着酒坛,里面的酒波动着,无声地回应他,时间似乎凝滞在这一刻。
“好!先生讲得真好!”一声清脆划破了屋内的凝滞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