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1章 生嫌隙
元同与崔宏一唱一和，不仅没有说动拓跋嗣，反而令他更为烦躁。他沉默了许久，说道：“此事本王自有定夺，无需你二人劳神。”他要为自己笃定的是非去争斗，毕竟这是他为人的底线，必须守住。他站起身，叹息了一声，拂袖而去。
“殿下—太子殿下—”崔宏跟了过去，回头无奈地看一眼元同。
元同摇摇头，“随他去吧！”
“他若是惹怒陛下，该如何是好？”
“只有如此，才能让他悔悟。况且，即便是陛下盛怒，也不会太过为难太子。”元同心中倒是坦然，或许他早已预料拓跋嗣会如此。
崔宏离开，宇文晶和墨瞳二女从里间出来，窃窃私语着什么。她二人倒是很有分寸，虽然平日与元同如胶似漆，但元同与他人商议朝政时，她们便会自动消失。
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，二人原本对朝政毫无兴致，但元同有时会与她们探讨一番，了解得多了，自然会用心关注，经常偷听在所难免。今日，二女偷听了整个过程，见拓跋嗣与元同之间产生了裂痕，心中都不免有些担忧。
墨瞳一贯耿直，气愤早已写在脸上，努着嘴说道：“元同哥，他如此对你，再辅佐他有何意义？明日，你我，还有宇文姐姐，我们一起去终南山，远离这是非之地。”
元同不语，看着墨瞳憨笑。
“你这是何意？去，还是不去？”
宇文晶说道：“去是一定要去，但绝不是当下。瞳妹，你还不了解元同哥的心思吗？”
“我当然知道。”墨瞳瞪圆双眼，“他一心辅佐拓跋嗣，可谓殚精竭虑。如今，拓跋嗣初登太子便愤然翻脸，祭起了兔死狗烹，古代的帝王不都是如此吗？”
“元同哥要辅佐的是一个强盛的魏国，而并非拓跋嗣，只不过是大魏选择了他，元同哥就只能辅佐他。”
“辅佐一个强盛的大魏，这有何意义？”
“九州一统，方能消弭战争，还百姓以安宁，这就是元同哥的初心。而要一统九州，需得有一个强者，铲平各路诸侯。在元同哥看来，唯有大魏能成为这个强者。”
“九州一统？谈何容易。一统后便有分崩离析，分分合合，这是华夏的常态，史书上不是写得很清楚吗？”
墨瞳这一问，宇文晶不知该如何作答，便转头看元同，满眼求助。
元同说道：“即便是分分合合，它也是华夏。只要它的魂还在，华夏终究会长久一统。”
“华夏的魂？它到底是什么？”墨瞳问。
“老子有云：载营魄抱一，能无离乎？华夏的魂便是每个华夏族人的营魄，给每个人注入了精神力量。即便是国土分崩、山河破碎，有此力量在，族人也会坚强过活，等待黎明的曙光。”
墨瞳白着大眼睛，一脸懵懂，不知元同所说的到底是何方鸟语。什么华夏族人，什么精神力量，什么山河破碎，这与她并无瓜葛，她只关心自己与元同的情与爱。“这魂与你的所作所为又有何关系？”她打心底想让元同解脱。
“有莫大的关系。自汉末，华夏分崩割裂已有数百年，有些华夏族人已魂飞魄散，尤以这北方各族为甚。我所要做的，正是让各部族重拾华夏之魂，这才是消弭战乱的不二法宝。”
“啊—”墨瞳恍然大悟，“我明白了。所以元同哥要推行改草为田的国策，还有迁徙流民、各族通婚，皆是出于此目的。”
“嗯！正是，正是！瞳妹妹真是聪颖过人啊！”宇文晶赞许道。
“所以元同哥要对拓跋嗣忍让。”
“是啊！之前他二人之间并无嫌隙，元同哥为拓跋嗣出谋划策，而拓跋嗣也是言听计从。正因如此，拓跋嗣才得以顺利坐上了太子之位。今日，拓跋嗣撇开元同哥，自己做了决定，这或许是另一个开始。至于这个决定是对是错，还需他自己去验证。”
“他之所以如此，是想验证自己的能力，又或是太子之位让他膨胀了，其实我并不在意。”元同说道，“其实，这也并非是坏事一桩，他若想克承大统，需得历练自行决断。太子宅心仁厚，缺少陛下的杀伐果决，有时不免优柔寡断。如此个性，日后做了天子，难免会被别有用心者利用。若他被这些人挟制了，必将贻害无穷。”
“元同哥，我以为瞳妹妹说得对，不能由着太子如此对你。若是让他养成习惯，你每日便会如若针毡，你二人的嫌隙会越来越大，你又将如何辅佐他？倒不如—”
“倒不如我三人躲避一些时日，让他找不见你。”墨瞳说完，与宇文晶对视一笑。
“嗯！需要你，却见不到你，心急如焚时，方知道你有多重要。”
“姐姐所言极是！我们明早便出城，让他去找吧！”
“出城？我们能去哪里呢？”
“去五原。那里海阔天高、鹰击长空，多自在啊！”
“嗯！妹妹想得周全。”
在二女的默契安排下，元同被她们挟持着，带着一脸无辜和无奈踏上了五原之旅。
拓跋嗣果真言出必行，为奚斤讨要说法，不过他没有在朝堂提及，而是下朝后独自找父皇理论。结果全在元同的意料之中，拓跋珪勃然大怒，对拓跋嗣痛斥一番，并罚他回府思过三日。
被父皇斥责，拓跋嗣方才感到自己行事有些鲁莽，不免有些悔意。回到府中，他迅即到后院去见元同，有心给元同赔个不是，却扑了个空。他又钻地道到宇庶府，把那里翻了个底朝天，仍未发现元同的踪迹。他心中顿生凉意，以为是自己的冒失伤到了元同，致使这浪荡将带着两个女子私奔了。
此后三日，他在追悔莫及中闭门思过，想起了过往种种，元同的披肝沥胆历历在目，悔意又平添三分。
思过中，他想到了老子那句“如履薄冰，如临深渊”，这太子的头衔并非万无一失，自己还需小心谨慎。狗头军师私奔了，拓跋嗣一遇要事，便要找崔宏父子商议。崔浩睿智机敏，能言善辩，渐渐得到拓跋嗣的信任。
………
去五原的路上，并非只有元同三人，而是多出一个人。三人准备偷偷摸摸潜出城，却被眼贼的华阴公主撞见了，至于是真的撞见，还是早有预谋，三人不得而知。拓跋萦打发贴身宫女回宫，挤上二女所乘的鸾车，来一次说走就走的旅行。
元同的两个徒弟，王洛儿与车路头，在五原操持着麦收事宜，虽有些劳累，倒也心神安宁。而四人到五原后，形势即刻变得凌乱不堪，三男三女搅和在一起，谁与谁互有情愫，谁对谁已表明心意，谁对又谁暗生爱意，有人心照不宣，有人却不明就里。
数百里之外的平城，少了那几个可有可无的人，众人的日常过活并未受到影响。拓跋嗣变得谨小慎微，双眼紧紧盯着龙颜，言行也随着龙颜转。拓跋绍得了禁卫军的指挥权，心中的热火再次燃起，他的朝堂生涯并未就此结束，快活王爷也被他暂时扔到一边。
得知皇帝将禁军的统帅权交予清河王，董谧像是吃了灵丹妙药，瞬间活了过来。他不再龟缩，在道观煮起了各种肉，要尽快恢复体力，助拓跋绍再战一回。他们改变策略，不再着急出手，而是韬光养晦，积蓄力量，等待时机给太子一党致命一击。
养精蓄锐期间，拓跋绍倒也兢兢业业，与万人媾和一如往常，可谓是公私相济、劳逸两不误。掌管禁军给拓跋绍带来了便利，随时随地可出入皇宫，无人再敢问及，万人宫俨然成了他的寝宫。
秋收已毕，王洛儿履行承诺，今年所有的收成皆归农户所有，自己是颗粒不收。粮仓空空如也，他也没必要守在五原，回平城猫冬倒是不错的选择。择吉日，众人返回平城，来时四人，回时六人。
这一个月来，六人搅合在一起，稍显别扭，一路上继续别扭着，回到平城能否泰然处之，只有天知地知。
元同回归，拓跋嗣殷勤频现，不遗余力地弥补二人之间的裂痕。其实拓跋嗣也无需太过劳神，毕竟元同不在意那些，他的心思在那中华魂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