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7章 为新皇造势
若是实打实的太子,克承大统倒不用太费周章。而一个庶人若要觊觎大统,则天不允,地不准,官不臣,民不服,焉能不费周章。
拓跋嗣这个庶人,一个被贬还带着罪行的庶民,何以让天地允准、官民臣服,需得耗费一番心力。干这种高尚、有情操的事,元同是如堕烟海,茫然若迷。
好在江山的才人不止他一人,深谙此道者大有人在,崔宏便是顶尖高手,他大显身手的时机到了。
常言道:国不可一日无君。在崔宏看来,这是谬论,不过是有人着急穿龙袍,编出这瞎话来唬人。大魏刚刚上演了一朝两君的大戏,弄得鸡飞狗跳,还搭上了数千条人命,国中无君,反而还落得清净。崔宏以为,君与不君,关键在于情势,更在于民心。
何为情势?实力。拓跋嗣手中有一万精兵,牢牢控制着平城;朝廷的十万铁甲军、塞北的三十万农夫军也效忠于他。这就是他的实力,足以震慑朝野权臣和王公贵胄,由不得他们不俯首称臣。
所以,君不可一日无兵,这才是精要之所在。
情势具备,局势已稳,接下来便是取民心。在万民含泪拥戴下,让拓跋嗣荣登大位,这便是崔宏所要做的。
民心易伤,也易取,关键是振臂需有力、高呼必嘹亮,让民心充分激情澎湃,方可取之。如此取民心,崔宏该如何做呢?他只需把贼首的戏做足。
贼首已然自绝于天下,就该让他谢罪于天下,因果报应,天经地义。不过很可惜,贼首拓跋绍已被乐于行义的墨家钜子杀死,只留尸身一具。
好在次贼首董谧仍有口气,甘心伏诛,而且意愿强烈。崔宏毕竟是乐善好施之人,自然会有求必应,送他一程。
好事不宜迟,平叛的次日,崔宏便要当街对贼首处以极刑。平城的闹市,一夜之间起了一座恢弘、古朴的刑场,两个铜柱立于其中,铜柱上密密麻麻刻了数百字。
这铜柱是董谧的杰作,当年为重现商纣王的炮烙之刑,他参阅无数古籍,耗费数百斤黄铜才得以铸成。
董谧还是个追求极致之人,见第一个铜柱存在些许瑕疵,便命人再铸一个,并用这个无瑕疵的将怙恶不悛的张蒲活活烤死。处刑完毕,董谧并没有命人砸碎铜柱,而是当作珍宝收藏起来,以备不日再把哪个冥顽不灵者烤成焦炭。
凡事皆有因果,善者果而已,恶者亦果而已。
当年残害他人的铜柱,今日却用到董谧自己身上,昨日之前他是万万没想到,昨日之后他想到了自己的万种死法,当属炮烙之刑最为受用。
董谧认领了一个铜柱,另一个自然要给拓跋绍享用。虽然他已变成死尸,但烤起来依然会冒烟,也足以让众人欢呼嚎叫,这就是崔宏想要达到的目的。
人说死者为大,何时何地都不该搅扰他们的安宁。在崔宏看来,这纯属无稽之谈,死后百无一用者才可遵大,若是有用怎能托大,像拓跋绍这种可堪大用者,怎能容他安宁。
与董谧相仿,崔宏也是一个追求极致之人,他命人将拓跋绍和董谧的累累罪行刻在铜柱上,既然罄竹难书,便用铜柱书之。
取人心需得造势,必然要下足功夫,崔宏将此重任交予崔浩,给儿子的仕途之路添些砝码。
但凡有建功立业的机会,崔浩从未浪费,此番亦然。他先是拟了一道檄文:
拓跋绍者,蜂虿虺蛇,毒焰赤影,猛驰不息。鸱目虎吻,垂髫桀骜,暴戾恣睢,剖奚观胎,嗜食人糜。锺鸣鼎食,蠹国嚼民,封豕长虬,草薙禽狝,攘夺人寰。诬栽忠铮,朋党比周,勾串慈闱,不类牝牡,戕戮尊甫,诛殛万乘。罪恶昭彰,擢发莫数。昊天哀矜,惩创奸宄,施以炮烙,率土欢庆。
看到檄文,崔宏啧啧称赞:“我儿一手好文章,鞭辟入里,字字珠玑。你呈给徐生,请他帮衬斟酌斟酌。”
崔宏这么做,是想让儿子与元同走得更近些。他判断元同在新朝定会处尊居显、位极人臣,儿子若与元同交好,仕途之路或将平步青云。
得到父亲的夸赞,崔浩美哉美哉,拿着得意之作找到元同。
元同看了一眼,问崔浩:“伯渊,这是作何用途?”
“这是讨逆檄文,自然是昭告天下了。”
“既然是昭告天下,要给何人看呢?”
“自然是给天下人看。”
“好,甚好!你能否到街面上寻几人来?”
“找人作甚?”
“你找来便知。”
崔浩不明元同何意,搔着头出去,片刻后带回五人,有男有女,有老有幼,看起来确实费了一番心思。
元同把檄文递给崔浩,“你让他们读来听听。”
崔浩端着自己的杰作,展给几人看,这是他的呕心之作,怎舍得让他人触碰。几人睁圆双眼看了许久,却支支吾吾,一脸茫然。
崔浩看着心急,催促道:“你们为何不读?”
一个年长者壮着胆子说道:“大人恕罪,我等不识得几个字,看不懂。”
“好!我念给你们听。”崔浩挺着胸膛,摇着脑袋,慷慨激昂地诵读他的墨宝。
尽管他如此卖力,几人好像并不领情,仍是一脸茫然。崔浩也一脸茫然,问道:“莫非你们听不懂?”几人会意地点着头。
见如此情景,元同不免笑了起来,说道:“你将这檄文交与善抱,让他帮你润色一番。”
车路头抿着嘴,接过檄文观摩一番后,在案台上奋笔疾书,片刻后新版檄文书成。他细细品味着,嘴角现出满意的笑容。崔浩也凑过来看,不由得撇起嘴,脸上现出不屑的神情。
车路头端着檄文给师父过目,元同看了一眼,说道:“你这就读给他们。”
车路头领命,摊开檄文,一本正经地读了起来,“拓跋绍,自幼残暴、灭绝人性,打家劫舍,剖腹取婴,食人肉糜,丧尽天良,天理不容。沉迷酒色,荒淫无度,搜刮百姓,残害子民,罪恶滔天,令人发指。勾结奸佞,残害忠良,通奸皇妃,弑父杀君,罔顾天理,泯灭人伦。衣冠禽兽,天必惩之,炮烙之刑,煎烤逆贼。”
几人听完,互相对视一番后,频频点头,脸上看起来有难以名状的痛苦。
车路头问几人:“你们可听得懂?”
几人步调不一,有人点头,有人摇头,有人则傻愣愣,直勾勾看着车路头。
元同看着一脸迷惘的徒儿,说道:“善抱,几年过去,你书读了许多,却与他们渐行渐远啊!要不然,你再改一番?”
“啊!”师父一句“渐行渐远”如一根钢针,刺痛了车路头,让他瞬间醍醐灌顶,“我知道了,师父。”他拿过一张纸,思索片刻,再次奋笔疾书。
崔浩不解师徒二人的对话为何意,但对车路头那句“我知道了”甚是好奇,便凑过来,盯着车路头的一笔一画。他脸上的不屑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惊讶、惊愕、惊叹。
放下笔杆,车路头长长地呼了一口气,心中泛起忐忑。他拿起纸张,盯着上面的文字,双手不住地发抖。他鼓起勇气,抬头看元同,准备再让师父过目,“师父—”
元同一摆手,“读给他们便是。”
车路头看看师父,又看看那几人,酝酿许久方才开口,“拓跋绍,姨娘生,没人性;仗着是皇子,横行霸道,无恶不作,乱平城。当街剖人腹,取出婴孩填他肚;喝人血,吃人肉,祸害人间一禽兽。王府内,酒色足,荒淫乐,民脂民膏千万车。无德行,心发黑,一双豆眼谋不轨;会奸人,害忠臣,勾搭皇妃行不伦。天开眼,现天机,清河万人杀皇帝;老贼董谧献妙计,于清河,杀万人,混淆视听哄皇帝。清河两万命,换得他一命,谁命不是命,缘何他命硬。鬼上身,行邪道,弑父杀君恶滔滔。天地动容降明君,力挽狂澜定乾坤;行天道,除奸佞,还得大魏一片天,神州净土有真神。”
还未听完,那几人便按耐不住心中怒火,一副面红耳赤,恶狠狠地高喊:“杀了他,杀了这个畜生,杀畜生—杀畜生—”他们不再拘谨,不再胆怯,憋闷已久的情绪已彻底爆发,任谁也拦不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