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0章 大势已定
平城清河王府,张灯结彩、觥筹交错,消失多年的歌舞升平又回来了。曾经对拓跋绍避而远之的朝臣也回来了,就连誓死效忠太子的一众老臣也来了,他们的倒戈明智,他们的选择识时务,他们是大魏的俊杰。
如此盛景,清河王显得不太适应。这也难怪,事态的发展完全超乎奸猾众臣的想象,何况是他这种不谙智慧之人。他笃定,能有今日这番天地,定是有天神相助,至于天神为何助他,其理由是—他不再无恶不作,而是有利必作。
董谧躲在角落,用他那只“天眼”观瞻这群做戏者,虽不时作呕,但也乐在其中。他心潮澎湃,如今的盛景正是他一手策划的,在这大魏国,谁人能做到翻云覆雨,唯有他这个独眼神仙。
令董谧最为激动的是,自己终于将元同挑于马下。他与元同斗法多年,屡败却不言败,越败越勇,最终笑到了最后,这种荣耀不是眼前这群凡夫俗子所能得见的。他可以自豪地明告天下,只有他董谧才是真正的半仙之体,而元同不过是个赝货。
董谧饶有兴致地回想着每一个光彩瞬间,而最让他得意的是贺贵妃的不省人事,那是他的神来之笔,用以点睛的便是神药睡圣散。一剂睡圣散,让贵妃昏死酣睡,让皇帝改变圣心,让太子一党烟消云散,真可谓神药啊!
这睡圣散为何物?它并非神药,而是毒药,由曼陀罗花、火麻花、乌头草三种毒物配制而成,服用之后全身麻痹、不省人事,但没有一丝中毒迹象,若是不喝下解药,必将在酣睡中死去。
此毒药的药力几何,全在三种毒物的配方上,董谧的配方是两日。他只给皇帝和贵妃两日时间,若是达不到自己的目的,贵妃必死无疑。
董谧从游方那里得到此毒的配方,为此他还破费了一百金和两个宫女。得到此方后,他拿出了善于专研的看家本领,反复尝试,毒死数名宫女后才获成功。
董谧可以随意控制此毒的毒性,一日、两日、十日任选,要他今日死,决不拖到明日。
此毒本来是给皇帝准备的,用以实现董谧天大阴谋的第二步—毒死皇帝,让清河王继位。无奈,他的谋划被元同破坏了,只能暂时作罢,让皇帝多活些时日。
真是天无绝人之路,即便是董谧这种极恶之徒,上苍也会送来几丝怜惜,真可谓常善救人,而不弃人。在皇帝身上未能如愿,在贺贵妃身上却见到了曙光,董谧准备实战一回。
贺贵妃曾经有助于董谧,在不知情的情况下,帮董谧毒死了刘皇后,为何董谧还要对她下毒手?原因无他,为了保命。
性命尤可贵,对常人而言,最弥足珍贵的唯有自己的性命,丢掉性命才是丢掉一切,自己性命堪忧时,他人的性命便可成为自己保命的工具。
董谧不是圣人,只是俗人一个,察察而昭昭,凡事只为取利。他清楚得很,只有保得住性命,才能保全所取之利,才能多多取利。贺贵妃是他害人取利的工具,而她的性命也是他保命的工具。
拓跋嗣在塞北喊着“清君侧”,挥师南下之际,董谧似乎也看到了自己生命的尽头,拓跋嗣口中的‘君侧’就是他这个独眼怪物。
做过恶事的人,以行恶为己任的人,他们的嗅觉都极度敏锐,任何风吹草动都能让他们感到危险,生怕有人前来索命。董谧这种极恶之人,做坏事时从不含糊,但也不免心亏阳虚,毕竟没人是为行恶而生的,他也日夜担心有鬼敲门。
恶之极,则恐惧至极。得知自己性命不保,董谧便躲进宫中,只有这里才最为安全。尽管如此,他仍惴惴不安,若是皇帝不肯保他,则拓跋嗣擒他不过是探囊取物。他需得想个万全之策,才得以金蝉脱壳,保住小命。
董谧独眼一闭,便计上心头,无独有偶,又是一条毒计,一条保全自己性命,置太子于死地,控制大魏朝堂的旷世妙计。
时间不等人,保命要紧,董谧迅速行动,找了个机会来到贺贵妃寝宫,将睡圣散偷偷放入贵妃的奶茶中。
董谧给贵妃的时限是两日,若两日内大事不成,自己性命不保,那么贺贵妃将为他陪葬。
事态的发展完全如董谧所料,皇帝心急如焚,他做法请神,又借机让拓跋绍名正言顺进宫,名义为他护法,实则商议大计。
得知董谧以母妃的性命要挟父皇,实际上也是在要挟自己,拓跋绍心中已极为不快。无奈,母妃的性命已捏在董谧手中,他不得不就范。况且,若谋划成功,他将取代兄长,坐上太子之位。想得通透了,拓跋绍也不再纠结,全力配合董谧行事。
董谧的谋划是一不做二不休,将拓跋嗣斩杀于宫中。拓跋嗣急切向父皇索要董谧,志在斩杀老贼;董谧则以做法为借口,帮自己争取了时间;拓跋珪一心扑在小姨的死活上,不上朝,也不交出董谧。如此,董谧得到了一日的喘息,而拓跋嗣的愤恨却在累积。
母妃苏醒得活,拓跋绍便祭起孝心,提议为刘皇后操持丧事,顺利得到父皇允准。
小姨复活让拓跋珪喜出望外,而仲儿又如此孝心,更让他欣喜若狂,也忘记思考有何不妥之处。拓跋珪生性多疑,遇事都会冷静思考,以探究诸臣子背后是否有阴谋,多年来一直如此;若疑惑无法祛除,他便一杀了之,除去后患,也讨得个心安。
允准拓跋嗣入宫,参议皇后的葬礼,拓跋珪这么做着实欠考虑。人即是如此,心喜至极时往往会忘乎所以,把自己的脑袋抛到九霄外。
母后死因未明,父皇却要草率安葬,作为儿子,拓跋嗣会有何反应?拓跋嗣一口咬定母后为董谧所害,父皇不但不交出老贼,反而要他与老贼一同商议为母后治丧,他又会有何作想?
这正是董谧的阴毒之处,就是要以此彻底激怒拓跋嗣,让他与父皇彻底反目。
拓跋绍掌控着禁军,与董谧商议一夜,便开始了周密安排,要借禁军之手将兄长斩杀于宫内。二人笃定,即便拓跋嗣咆哮朝堂,拓跋珪会念及儿子的孝心,也会顾及儿子的丧母之痛,无论他心中如何愤怒,也不会定拓跋嗣死罪。
按二人的谋划,董谧会借机再次挑衅拓跋嗣,逼得拓跋嗣怒火冲天。依拓跋嗣的个性,他定会拂袖而去,如此便会给拓跋绍创造机会。
见拓跋嗣怒火冲天,拓跋珪必然也怒火中烧,心中恨不得将这个不孝子千刀万剐。
逢此良机,拓跋绍会将兄长掩杀,以解父皇心头之恨,至于地点,就选在皇宫西门的瓮城。
瓮城的城墙上,数十名禁军各持弓箭,严阵以待,清晨便奉命守在这里,只等太子入瓮。董谧的谋划不可谓不周详,太子只要进入皇宫则必死无疑。但人算不如天算,太子始终未出现,完美妙计就此落空。
失之东隅,收之桑榆。斩杀拓跋嗣的谋划未能如愿,但董谧也听到一个好消息—拓跋嗣已潜逃。
若心中无鬼,何必逃跑?拓跋嗣此举是为保命,亦是自毁前程,将太子之位拱手让与拓跋绍。
虽有些失落,但董谧仍激动不已,他可谓是凭一己之力,带着拓跋绍与太子一党缠斗,屡战屡败,屡败屡战,如今拨云见日,终尝胜利果实。
尽管大局已定,但董谧仍是满腹狐疑,不甚相信拓跋嗣是畏罪潜逃。皇帝显然已网开一面,饶恕了拓跋嗣的逼宫之罪,他没有必要此刻逃走。
董谧又以为拓跋嗣一伙识破了自己的谋划,但瞬间又被他否定了。他所有的部署都在宫中,而且异常隐秘,旁人不可能探知得到。
更令他狐疑的是,太子府内家眷仆从不下百人,这么多人如何在一夜之间消失无踪,且没有一丝痕迹,竟连候猬营都毫无察觉。
更令他意想不到的是,朝廷派出数万人搜捕,候猬营上千密探也悉数出动,而拓跋嗣一党如遁入地下一般,杳无音信。
怪象种种,让董谧笃定,这不是一次偶尔的逃亡,而是早有预谋的撤退。但拓跋嗣这么做,俨然是放弃了太子之位,也等于放弃了江山,放弃了至高无上的权利。未现败局,拓跋嗣为何会这么做?
董谧思来想去,却怎么也想不通。这本已超出了他的视野和见解,看不懂、想不通,不足为怪。
拓跋嗣消失得无影踪,但他的罪名并未就此抹去。“皇长子拓跋嗣图谋篡权,圣心独断,挫败其阴谋,并将其贬为庶民。而今,逆贼拓跋嗣已叛逃,现全国缉拿,对抓捕逆贼有功者,赏万金。”讨逆檄文每日都张贴在各州郡县的衙门口,整个大魏,无人不知、无人不晓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