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1章 大师原来是这样滴

罗什大师似乎对元同很感兴趣，便以结缘为理由把元同留在寺庙，聊个没完。

元同自然是高兴得紧，有地方住，还有饭吃，关键还能摸一些八卦出来，何乐而不为呢？

好奇心驱使下，元同认真考证了罗什的身世、奇闻，信息丰富，真实无虚，足以证伪书籍所载和传闻所述。

罗什讲，自己出生前，其母并未出现什么异象。他也像常人一样出生，不过是个早产儿，但看起来很健康。

罗什自幼喜爱佛法，但没有日诵三万六千偈的壮举。事实上，他至今也没见过那么多偈语。

罗什还讲，母亲并未出家，也未带他到天竺求法，当时佛教在天竺已然衰落，他只是在龟兹参习佛法。

他也没见过那个会说预言的高僧，不过破戒与成佛的关系，他倒很是笃信。

罗什还讲，他果真娶过妻，生过子。在大凉，为救龟兹公主，他娶了她，实际是一交救一女，而非一交有二子。

罗什还偷偷告诉元同，吕光就是个老混蛋，没少羞辱他。

元同没告诉罗什，那个老混蛋就是自己的外公。不过他还是在心里祈祷一番，望罗什能原谅外公。

还有，姚兴皇帝确实强迫罗什再娶妻，但没有十个那么多，具体有多少，罗什只是数指头，不明言。

大师也承认，自己的确是主动破戒，不是禁不起美色诱惑，而是出于无奈。姚兴的人就守在门口，若不弄出点云雨莺歌、身怀六甲，姚兴定不会放过这些女子。

其实，罗什心里很清楚，姚兴虽然拜他为国师，实则是将他玩于股掌之中。他也是在无奈中过活，不过他无惧死灭。

对元同解除自己心中的困惑，罗什表示感谢。他还决定研习超度之法，以解救现世人的灵魂。

听完大师的讲述，元同不禁慨叹，这些著史立书者也都是一群浑噩之徒，捕风捉影、胡编乱造，贻害无穷。

尽管罗什身上并无神迹，还有如此劣迹，但元同从他眼中看到了清透和真诚，也看到了真正的虔诚，不是对宗教的虔诚，而是对佛法的虔诚。

倾听中，元同对大师肃然起敬，心中笃定，大师他日定能成神成佛。

元同也向罗什倾诉了自己的经历，摘取重点、简明扼要，却是件件凄惨。

罗什用因起缘灭之理为元同纾解，元同甘之若饴，心中的愤恨与困苦也消减不少。

元同一个没忍住，便把自己的身世告知给罗什。

得知吕光是元同的外祖父、姚兴是元同的兄长，罗什不禁慨叹，他与元同的因缘悠长，便是在元同出生前就已注定。

这就是佛法的奥妙所在，大千世界，一切万物皆在因缘中，因起缘生，缘灭因起，生生不息。

罗什用他的苦集灭道佛理，为元同量身打造一个成佛的修持路径：

元同遭遇种种，已尝尽了世间苦，这些苦真实无虚，痛彻心扉，是谓苦谛；

元同已参悟因缘果报，知悉苦之因由，是谓集谛；

接下来，元同需参悟脱离苦难之法，如能做到知苦而离苦，便能证得清静无余涅槃，是谓灭谛；

若要彻悟灭谛，还需受持修行之法，这即是道谛。

罗什以为，元同已悟得苦谛和集谛，慧根已生，与佛有缘，若能继续修持灭谛和道谛，定能修得正果。

罗什想助元同走上修佛之路，欲收元同为徒。

元同婉拒，表示自己已有师父，而且今生只拜这个师父，自己还要去完成师父的夙愿，那也是他的心愿。

元同问罗什，他们之间的缘分能延续至何时，罗什回答“不可说”。

次日，送走元同，罗什并未讲经，而是闭门参悟与元同的对话。

佛家崇尚自我修持、自我开悟，并无超度之说，善者果而已，生前行善举，即可结福缘，死后的境况自然差不到哪儿去，何须超度？

罗什不住地思量着，他想到了元同所说的“为求心安”，于是悟到了超度的真正意义。

所谓度，度的不是死者，而是生者。

生者期望死者能超脱，能升仙，能转世投胎，只要死者不受地狱之苦，对生者而言都是莫大的安慰，这便是元同所言的心安。

这种心安源于华夏的传统信仰，若移至佛教，或可利于佛法在中原的传播。

于是，罗什决定向道家取经，开启佛家超度之先河。

关于众人求佛的目的，元同以为他们是有所求，“其一为除心之纠结，其二为有所获，所求有得，即有信仰”。

罗什思量再三，并不认同此说法。他认为，只有发心向佛，才会有如此虔诚，才会信得透彻。他自己如此，信众亦如此。

对元同所言的伴君之道，罗什甚是赞同，他被吕光禁锢十七年，正是因为自己的所行所思不合吕光的心意。

“以不逆龙鳞为要义”，此法很合乎时宜，身之不存，何以弘法？

对他而言，与帝王相处着实是难事，但有不妥，便妻妾成群，子嗣一箩筐，他又如何消受得了？

罗什还有一件大事要做，即是在自己的修为、百姓的福德和皇帝的诉求之间找到一个完美的平衡。

这要比专习佛法困难得多，毕竟研习佛法全在自己，而这个平衡则涉及诸多外因，完全不为他所控。

这就是入世佛教的现实困境，若想继续走下去，罗什就不得不每日战战兢兢，如临深渊、如履薄冰。

如此，他便走入一个困境—由无为法落到有为法，这恰恰又与他修行的初衷相悖。

罗什一时不得其解，不由得想起了元同，期望能得到一些启示，可元同又知道多少呢？

元同又将踏上征程，前往八百里外的长安，按他的脚程，不出十日便能到达。

清晨，走在安西街头，元同想着是否再回家看一眼，或许此生再无缘回归故里。

他突然又想起了罗什的因缘说，有缘自然会归来，再去触景生情，有何意义呢？

再无留恋，亦无挂碍，元同便从南门出城，向长安进发。

一个人，腰间挎着一把柴刀，孤独地在山岗和谷底间穿行。

或许是想尽快远离伤心地，元同的双脚足以拼得过枣红马的四蹄，三日便走出三百里。

他本以为再走五日便可到达长安，哪成想旦夕祸事不期而至，坏了他的谋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