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章 我肆意,心飞扬
清晨,一人一马立在官道上,背对着初升的日头,吸足了它的光和热。
枣红马低着头,屏住呼吸,像是等待主人发号施令。
元同端坐在马背上,转头望着沐浴阳光的龙蛇岭,回忆起十余日的过往。
“兄弟们,来日方长!”
元同转回头,双腿夹紧马背,双手一抖缰绳,看上去骑术很是老道。
这是他平生第二次骑马,第一次是打劫吴氏坞堡那日。两日便练就了如此醇熟的驭马技艺,真可谓天选之才。
枣红马得令,昂头一声鸣,向西飞奔而去,扬起淡淡尘土。
驰道宽阔,马儿激情澎湃,放肆地狂奔着。
元同压低腰身,伏在马背上,听着风声,享受着马儿的肆意。
元同侧目,看着一闪而过的树木花草,心想:果真是双脚奔不过四蹄,自己五日的脚程,也不如过这马儿一日的奔袭。
他心里合计,按枣红马的速度,不消五日便可到达故乡南安,如今的安西。
为彰显夺地的丰功,以及西进的夙愿,姚兴皇帝将曾经的南安改成安西,寓意西部安宁。但他可曾想过,数万被他屠戮的百姓灵魂何安?
枣红马精力充沛,第一日便跑了三百里,但第二日激情迅速消退,只跑了一百余里。
这倒也足以慰藉元同,至少不用累断双腿,脚底板也无需忍受水泡的折磨。
这两日,元同一直沿着秦晋的边境西行。
这里山多地少,加上不时有战事,人口也稀少得很,他只见到了零星村舍,人也只遇到数十个。
天空依然弥漫着烟雾,元同也不得不与马儿一道在山坡寻食,但行路却非常顺利。
胜利会让人冲昏头脑,顺境会让人忽视风险,想当然的经验也会将人置于危境。
这一切都在元同身上应验着,他已把横七的忠告抛之九霄云外。
第三日,枣红马依旧肆意奔跑着,元同照旧伏在马背上,不时抬头瞭望一眼。
突然,他看到前方似乎有动静。定睛看去,那是一支行军队伍,正奔他开过来。
队伍规模不大,目测不到百人,行军速度也不快,看起来并非奔赴战场。
元同一直盯着队伍的旗帜,想看清它是哪支队伍。
他胯下的枣红马没有任何顾忌,依旧忘情地奔跑着。
眼见队伍越来越近,元同几乎能看清他们的面容。
这时,他才想起横七的叮嘱......遇到军队一定要躲避。
他立刻直起腰身,死死勒住缰绳。
他本想让马慢下来,可惜他的驭马术终究不甚熟稔,加之过于心急,缰绳拉得过猛,马儿嘶号着跃起前蹄,险些把他掀下来。
还好,元同双腿夹得够紧,他迅速调整姿势,压低腰身,双手往下拉缰绳,把枣红马按了下来。
他轻抖缰绳,想让马儿钻到山坡的树林里,等队伍走过去,再出来继续前行。
可惜,这畜生毕竟少了些人味,没有领会主人的意图,更没看到前方有危险。
世上常有好马,更有忠主、救主之宝马良驹。
昔有乌骓,与西楚霸王互知冷暖,载着他南征北战,日斩汉将六十,项羽的不世之功,有一半当归乌骓。
当年霸王垓下兵败,乌骓见楚军无力回天,于乌江边长啸一声,跳入江中殉国。
霸王痛心,拔剑自刎,怎一个忠字了得。
昔有赤兔马,与董卓、吕布、曹操等枭雄结下情缘,忠主之名响彻中原。
得意之际,它遇到了以忠主见长的云长兄,可谓英雄相见恨晚,非焚香结义不能明志。
于是,两兄弟同仇敌忾,斩颜良捉文丑,过五关斩六将,佳话瞬时传遍大江南北。
云长兄败走麦城,为孙仲谋所杀。赤兔痛心疾首,绝食而亡,它绝不负忠主之盛名。
行于阴间,赤兔方得知,其兄长云长并非纯忠。
被孟德擒获后,云长并未绝食,也没自尽明志,而是欣然接受拜将加爵,“忠”字于他意味深长。
赤兔不免悲痛欲绝,为自己的愚忠追悔莫及,誓言来生绝不为马。
昔有夜照玉狮,鬃毛环颈,勇猛无比,对世间凡夫之辈嗤之以鼻,唯与战神子龙一见倾心。
二者可谓是天作之合,颜值交相辉映,勇猛相得益彰,相约共进共退,七进七出长坂坡如履平地。
夜照以四蹄斗百枪,只身载着血肉模糊的子龙突出重围,救主于水火,是谓忠勇。
昔有绝影,飞来无影,奔去无踪,堪称驹中奸雄,虽一生磨难,终与人中奸雄孟德结为琴瑟。
当年孟德被张秀砍得遍体鳞伤、命悬一线。
士为知己者死。危难之际,绝影挺身而出,为孟德力挡四箭,三箭在臀,一箭在眼,为保孟德性命而亡故,是谓忠烈。
昔有的卢,出身马中贵族,虽家道中落亦不失皇族气质,被尊为卢皇叔。
落魄之际,卢皇叔邂逅同病相怜的人中皇叔玄德公,两个皇叔从此踏上了相依为命的峥嵘岁月。
当年,玄德在檀溪陷入绝境,的卢奋身一跃,背着他跳过百丈悬崖,于万劫不复中救玄德一命。
没成想,厚黑无两的玄德始乱终弃,与庞统勾搭连环,将卢皇叔赠与庞统,以示交好。
的卢心灰意懒,随即开始了复仇之旅,将庞统送到刘表的箭阵下,一支支复仇之箭,瞬间把庞统射成筛子。
大仇得报,卢皇叔长啸一声飞奔而去,从此了无踪迹,只留下唏嘘的传奇慰藉众驹。
世间先有名人,才有名马,非名马功夫了得,而是名人名声震耳;无名小卒与名马混搭,闻所未闻。
世间先有著书写史者,才有名人,非名人实力冠绝,而是著写之人妙笔生辉;没被书简所记载,其名却如雷贯耳者,闻所未闻。
春秋时代,有一名士叫伯乐,练得一身相马绝学。
相传他只需围着马儿转几圈,凑上鼻子嗅一嗅,便能辨识出它的能力,据此发现了多匹千里马。
事实上,好马是用出来的,绝非相出来的,连马儿都不知自己能跑多远,何况伯乐非马,不知跑上千里是何种滋味。
有人说马通人性,能知主人的所思所想,但人的思绪日飘千里,连他自己都难以琢磨,何以要求这些不会说话的畜生?
实践见真知,元同此番遭遇足以表明,凿凿佳话不过是无稽之谈,害人不浅。
不过,元同认可卢的故事,他胯下的枣红马像是的卢转世,它的复仇之旅并未结束,定要把骑过它的人送入虎口。
心念电转间,元同不再对古籍抱有希望,他不是名人,怎能期望枣红马是深通人性的名马。
此刻,再与马儿互通情感为时已晚,自己的命运还需自己掌控。
尽管如此,元同的整个躯体仍趴在马背上,无奈加慌乱,他再一次勒紧缰绳。
慌乱慌乱,越慌越乱,见元同在上面手忙脚乱,枣红马瞬间通了人性,也跟着慌乱起来。
枣红马不再前蹄跃起,而是在四蹄乱蹬,同时疯狂地嘶吼着,像是给对面的军队报信。
军队收到信号,发现了跳舞的一人一马,为首的将官催促胯下马,飞驰而来。
元同还在与枣红马角力,并未发现五人五马已来到面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