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7章 来到另一番天地
元同孤自北行，沿山路爬上了龙首山，回头望向山下的长安城，它在烟雾笼罩下若隐若现，如同潜入水下的龙头。
元同看着这座历经数朝的古城，城墙犹在，烟火气息犹存，但他感觉这座城就像一只年迈的猛虎，靠着曾经的威猛残喘度日，它或许能重现汉武帝的繁盛，却难以在秦国治下实现。
元同挥别无甚回忆的故乡，头也不回地翻山而去。他在龙脊上走了三百里才走到龙尾，下了龙尾便进入一番崇山峻岭，人烟也日渐稀少。
官服在身，元同一路上可谓畅行无阻、甲兵无扰。
不仅如此，在有人的地方，这身官服的本领更为了得，众人见它皆俯首贴耳，无论是百姓还是官差，越是大官越是对它相见如宾。
自然，穿着它的元同也沾光无数，饱腹不在话下，还有官员主动献上银两，不过都被元同一一回绝了。
这官服简直是块大元宝，有了它，谁还需要银两呢？
不劳而获的日子只维系了十几日，元同的肚皮便有了赘肉，脑壳也大了一寸，走起路来还带着一股官派。
这变化悄无声息，却让元同惊愕不已，他腐蚀在点滴中，而自己却浑然不觉。
不过，当看到遮天盖日的黑烟，听到黑烟中凄惨的鸦声，元同知道，劳而不获的日子即将开始。
迎着黑烟，元同走到了秦夏两国的边界。因两国战事不断，各有胜负，所以两国的边界并不固定，时而北移，时而南迁，而此时恰逢边界南迁。
这之前，元同在村庄中用官服换了一身布衣，以图路上安生，不然他身着秦国官服入夏国土，定会被乱刃分尸。
换得官服的那个乡民甚是喜悦，含着泪，咧着嘴，目送元同离开，想必他早已规划好不劳而获的日子了。
望着滚滚黑烟，元同不免胆寒，他不知自己将步入的是人间，还是地狱，也不知自己可否全身而退，还是有去无回。
望罢之后，怎能却步？元同提起精神，踏步闯入黑烟，一股浓浓的焦臭味迎面扑来，熏得他不住地流鼻涕。
他不免怀念起长安的马粪味，比起这黑烟，那至少还有几分淡雅。
越往北走，黑烟越浓，但元同却不再流鼻涕了，看来他已适应这气味了。
浓烟笼罩下，目之所及尽是残垣断壁，毫无生气可言。元同走了两日，除了乌鸦外，竟未见到一个喘气的，遑论万物之灵了。
这两日，元同甚是难捱，除了在泥土里刨一些草根外，再也找不到可食之物，好在他肚皮上有赘肉，倒不至于饿得晕厥。
一日傍晚，元同行至一村舍，此处尚有生气，那是村中闪耀的火光，还有遍地尸骸的余温。
元同意识到，这里可能刚刚经历了屠村，地上的鲜血尚未凝固，村舍的房梁也未燃尽。
元同一路躲着尸骸，踏着血泊走进村庄，想查探一下是否有幸免之人。他失望至极，放眼望去，除了尸骸，便是尸块。
他仔细看去，发现很多尸骸手中还拿着钉耙或木棍，这些都是村民。
有的尸骸手中握着弯刀，看样子应是兵卒，正是村民的反抗，让这些杀戮者毙命于此。
突然间，元同头顶飞来一群乌鸦，数千只之多，黑压压一片，将夕阳完全遮盖。
它们那悲凉的叫声，此时像是哀乐一般响彻天际，为死寂的村庄祈祷，又像隆隆战鼓压在元同头顶，催促村庄唯一的活物尽早离开它们的猎场。
乌鸦来到后，省去了盘旋瞭望，多年的历练，聪慧的它们已然知晓这类死寂的村庄断无危险，而下边则是无尽的食物，此时不取更待何时。
乌鸦们不再鸣叫，而是直接俯冲下来，如同数千箭矢，带着鸣音急速射来，每一个喙都带着寒光。
元同见状，迅速从尸首上扯下弯刀，举于头顶，横扫开去，期望斩断射向自己的箭头。
他一边挥舞，一边放声嘶吼，以驱赶俯冲而来的乌鸦，更是为自己壮胆。
但他终究是白费劲，他的吼声很快便淹没于乌鸦疾驰的呼啸中，连他自己都听不到。
元同终于感受到乌合的力量，那是一种不顾一切、忘乎所以的力量，声势浩荡、排山倒海。
他手中的弯刀在头顶飞速旋转着，只听到“噗噗噗—呲呲呲—”，他脸上不时飞来沾着鲜血的黑毛，被砍死的乌鸦纷纷落地。
有些乌鸦是乌而不合，它们感受到了弯刀的危险，想挥动翅膀逃离刀刃，怎奈被头顶飞来的喙刺个正着，也落地而亡。
这冲下来的乌鸦就像瀑布一样，永无休止，元同手中的弯刀就像一根稻草，软绵无力。
元同实在招架不住，不得不用双臂护头，保护全身最重要的物件，而手中依然紧紧握着弯刀，虽然它看起来已百无一用，但至少还能壮胆。
放弃了抵抗，元同俨然成了一个草把，任由万箭飞来，他的双臂、后背、头顶瞬间传来刺痛。
乌鸦迎来了狂欢，有的刺穿元同的布衣，进入他的后背，有的直接投入他怀中，不停扑腾着，用喙和爪不停划刻着元同的肌肤。
全身传来疼痛，让元同不禁痉挛，再有一会，他的小命定会在乌合的攻击下呜呼。
好在元同的脑壳够硬，始终未能被鸦喙刺穿，让他有机会再用它想办法，给他存留生的希望。
一瞬思量，元同断定，抱头鼠窜可为上策，但在不见五指的黑暗中，他却没了方向。
慌乱间，有些许光亮倏然闪现，那是燃烧的房舍，给元同指了一条明路。
顶着箭雨，忍着刺痛，元同几步窜到火光前，但这里也并非安全之地，乌合的袭击依旧在。
保命要紧，元同灵光一现，从燃烧的房舍上扯下带火的门板，奋力举到头顶。
火在炙烤他，但他必须忍住，这不还不足以让他毙命，而乌合们却时刻想要他的命。
“砰砰砰—”，头顶门板发出连续的撞击声，门板也越来越重，压得元同双臂直打颤。
头顶的火光消失了，元同偷眼看去，发现门板上露出数十个箭头。
他知道那代表什么，又有数十只乌鸦殒命在门板上，它们乌合而亡，却帮元同灭了火，可谓以死行善。
元同又侧目向房舍看去，一些乌鸦从天射下，直奔火光，仿佛那火中也有不尽的食物，这乌合之力让他不寒而栗。
元同默默地忍受着泰山压顶，倏忽间，头顶的撞击声消失了，黑暗也渐渐散去。
紧接着，凄惨的鸦声从地面传来，渐渐变得震耳欲聋，响彻苍穹。
这一切发生得如此之快，自元同看到乌鸦俯冲而下，到头顶的撞击声消失，不过片刻功夫。若非有门板护佑，他或许会殒命于鸦嘴下。
元同奋力一推，抛掉门板，弯腰捡起弯刀，刀尖直指地面那黑压压一片。
乌鸦们怎顾得上背后的危险，它们的注意力都在爪下的尸体上。此刻，它们正用坚硬的喙啄咬尸体，享受着不难得的饕餮盛宴。
元同看不到任何尸首，只能看到黑压压嘈杂一片，但他却闻到一股血腥味，越来越浓烈，让他不由得阵阵作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