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1章 各显神通化危机
天灾人祸,不知是先有天灾,还是先有人祸,总之它们是如影相随、不离不弃。这世上本无天灾,它不过是上天在损有余而补不足,是一种平衡机制,世间万物在平衡中此消彼长,成就了共生共荣。世间有了人,所谓的天灾才随行而来。
蛮荒时代,人无所有、无所余,于平衡中与万物共生,天灾也不过是小难。文明的曙光乍现,人类挥别了蛮荒,人有所有、有所余、有所欲欲,规之以人道,曰损不足而奉有余,与天道相悖,遂有天灾。
人祸无亲,常与善人,它是人类告别蛮荒的产物,是文明的一个缩影。但它常被史官们淡化,或将其嫁祸于天灾,以至于常被世人所淡忘、遗忘。
人所以为祸,因其行人道,而行人道者多为定人道者,王侯将相有种可乎,为祸而无祸,且不书己过。
定人道者为祸,行人道者惹祸,而被人道挟持者得祸。烟火人间,人祸时时来袭,图景不一,而得祸者却一样凄惨。
有人祸则必有天灾,亘古不易,只因人道大不过天道,人道横行,则天道必报,此二者如影随形便在于此。
魏国的穷兵黩武、逆天而行,酿成人祸;天道平衡,于是降灾,以示惩戒。不过那为祸者仍高高在上,天灾灾不到他,而得祸者虽已五体投地,却也难以免灾。这便是烟火人间的煌煌晴日,现实而残酷。
莫非是天道错了?莫非这天道罩不住那袅袅烟火?天网恢恢,疏而不漏,不是不报,时辰未到。
平民若是成了饥民,不日将变为暴民,而暴民一旦形成洪流,再辉煌的王朝也会被淹没。大秦帝国曾经不可一世,却被一群修长城的暴民埋葬;大汉帝国曾经梦想千秋万世,却被一群围着黄头巾的暴民送入墓地。
前车之鉴不可不鉴,这可能是历史唯一的用处,但不知何故,后人走来走去,却又走到同一车辙,见而不鉴。
拓跋嗣不昏,要引以为鉴,况且暴民的厉害他早已领教过,若非车路头,他早已葬身中山城。趁暴民未现,拓跋嗣赶紧召开御前会议,与众臣商议如何防暴、止暴。
众臣不庸,防暴之法无他,与民饱腹即可;止暴之法虽多,而饱腹又是最有效之法。所以,议来议去,重任又落到粮食头上,可惜魏国的粮食已被拓跋嗣挥霍一空,侥幸逃脱的却藏于统万城。
目标很明确,办法也很简单,但朝堂上下却无计可施,尽管他们有权势、有才智。
曾几何时,对待百姓,他们可以翻云覆雨,可以暴敛横征,可以劳之役之,只因百姓可以饱腹,他们无惧那悠悠之口。如今,百姓肚囊空空如也,悠悠之口即将生出獠牙,一口便能夺去他们的满堂金玉,怎不惧怕?
朝堂氛围很凝重,朝臣的面孔一致忧国忧民,叹为观止。但他们忧来忧去,骨子里忧的却是他们自己,不是名望权势,就是金玉财宝。
这满朝百余号人,有几人能如当年的张蒲,两袖清风而不侵不贪,为民请命而开罪权贵,被活活烧死而无惧无悔。既恐惧,又无计,他们的满腹经纶,他们的官爵尊威,此刻都一无是处。
几个初出茅庐的年轻才俊,没有赘身的负担,头脑也没有桎梏,他们计谋连连,犹如一股湍流,搅动着朝堂的凝重。
大才俊崔浩献出其屡试不爽的独门妙计—按人头收捐,所有文武百官、王宫贵胄,有一个算一个,需得捐助财资,标准是每人一百两,家中人口有一个算一个,连腹中胎儿也算。
为缓解众大员的焦虑,崔浩还特意强调,这只是认捐,捐与不捐全凭其报效皇恩的拳拳之心。为了明确大员的捐助数额,他还把每家的人头数报了出来,捐多了心诚,捐少了不成。
众朝臣听闻,犹如苦胆在吼,但还要假装甘之若饴,争先恐后表决心。不知何时,车路头窜到皇帝身边,拿着纸笔,朝臣的决心刚一出口,他便记上一笔,一共记了十余页。
经才俊的一番折腾,八十万两到手,拓跋嗣满眼的金星逐渐消失,莹莹曙光现于眼前。
兴奋之余,拓跋嗣抽出半刻时间思考,自己酿的祸可由他人来弥补,而且他们还毫无怨言。皇权的威力竟如此之大,怪不得那么多人前仆后继,为这至高的权利争得你死我活。
腰缠万贯后,三才俊再次找到元同,还是那个目的,请元涤帮助购粮。心中无妙计,元同只好听命,写了一封书信,命人赴建康交予元涤。
所谓远水解不了近渴,辘辘的饥肠也不会等待,一人饿极会寻死,多人饿极会寻恶。暴民还是不期而起,受灾的十五郡均已出现,可谓多点开花。暴乱若是连成线,必然汇成滔天洪水,大魏也将埋于一片泽国中。
在此关键时刻,大才俊王洛儿现身,一出手便是二十万斛,千余车香喷喷的麦谷从五原飞驰而下,犹如神使,撒爱于地狱。拓跋嗣感激涕零,紧握着王洛儿长满胼胝的手,虽相对无言,却迟迟不肯松开。
王洛儿深解圣意,不是不舍得他那双手,而是不肯放过五原的粮仓,自己出血的日子还很漫长。他用“万死不辞”、“肝胆相照”、“以身许国”等决心安慰着拓跋嗣,心中盘算着如何让流民不流,这才是化解危机的正途。
进宫之前,王洛儿先去了一趟驸马府,拜会了鸠占鹊巢的师父。如今的驸马爷,整日龟缩于洞房,体统全无。不过元同倒也没有无所事事,正与娘子教小太子十八班武艺,玩得不亦乐乎。王洛儿心忧国之将乱,再三逼迫师父,才得到六字真言—保五原,望塞北。
“保五原”,王洛儿很清楚,这几个月,他的所作所为一直围绕着三个字,但对“望塞北”却不甚理解。他想进一步求解,但师父却笑而不答,又吝出四个字—有惑自解。
王洛儿失望至极,他本是来找师父解惑的,而师父又将惑给他塞了回来,有师如此,他只得落寞离开。师父倒还是通些人情,最后还赠送他三个字,“啬粮,等”。
看着圣上渴求的双眼,想到师父赠送的金字,王洛儿心中豁然开朗,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通透。如今的大魏,正如去年的夏国,又是个无底洞,他五原有再多的粮食也无济于事,若是把五原再掏空,大魏倾覆的日子真就不远了。
所以,保五原的关键在“啬粮”二字。王洛儿认真告诫自己,决不能心软。皇帝的眼泪如今已不再金贵,还不如一粒麦谷来得实在,他必须悭吝,不再多给一粒。
至于这个“等”,王洛儿思来想去却没个究竟,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学艺不精,只通透了一半。
孺子终究可教,其品质在于不停思考。王洛儿左右思量,揣度这个“等”字,“等待事态发酵?等待流民四起?等待朝堂无计可施?等待举国一片大乱?师父应该不会如此残忍。那师父在等什么?他在等皇帝,等待皇帝痛彻心扉?
看来师父已有谋划,而‘望塞北’便是这谋划的要害。只有国家混乱不堪,皇帝无法收拾残局,才会痛彻心扉。他的痛彻却需要举国付出沉痛,代价如此之大,但所有人也只能受着。如此看来,师父确实残忍至极。”
想得通,无挂碍,斩牵绊,雷厉行。王洛儿扔下拓跋嗣那双渴求的眼睛,一溜烟跑回五原,使出师父真传的独家秘笈,龟缩于府中,天打雷劈也绝不出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