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章 都是华夏族群
风波渐消,众人也都踏上了归途。元涤在元同奄奄一息之际入魏,至今已有半年余,见兄长已无大碍,便准备起身回江左,那里才是她的家。作为晋国谍者机构的当家人,元涤对朝堂的凶险了如指掌,兄长此番虽然死里逃生,难免还会遭人暗算。所以,元涤做了一番安排,明地里,让郭回听命于元同指挥;暗地里,她又指派了几个签典司亲信保护元同。
与兄长道别后,元涤踏上了南归之路,半路在宇文军军营稍作停留,带上两个孩童,一路南下。这两个孩童是“正公”张蒲的孙儿,在张府被满门抄斩之时,被齐王救下,藏在宇文军中。
军营中藏匿了两个孩童,此事迟早会暴露,为避免节外生枝,齐王与元同兄妹商议,让元涤把两个孩童带到江左。他们是张蒲留下的唯一血脉,只有远离大魏,才能安全。
墨今晨也准备离开。他此番来大魏有两件事要办,其一是帮女儿找到元同,其二是了结与崔宏的恩怨。元同找到了,女儿也安心了,虽然不知重伤后的元同能活多久,但见女儿整日喜笑颜开守在元同身边,他倒也放心得下。
不过,他心中倒有些不悦,女儿来得不巧,元同已情定宇文小姐。好在女儿不离不弃,还成功挤走了宇文家的丫头,但元同至今却态度不明。
墨今晨心中不解,女儿对元同的心思可谓天下人皆知,但这厮总是视而不见,也没有明确表示不接受她,这个脚踩两只船的混蛋到底是如何作想的?
江湖豪侠都是快意人生、快人快语之人,墨今晨可谓是其中的表率,他直面元同,要求元同正视自己的女儿。元同却给他玩了一招不推不就,一语不发,用标志性的厚颜笑脸回应他,迷离摇摆的眼神看起来还很真诚,却又让他阵阵作呕。
女儿这一生就要毁于元同之手。想到这,墨今晨不由得心生怒意,却又不敢有任何举动,生怕伤了女儿的心。他心疼女儿,心中默默为她流泪,但女儿脸上却时刻洋溢着幸福,像是在告诉他—一个人的冷暖只有自己知道。
女儿真的长大了,墨今晨已没有能力干涉了,好在元同并非极恶之人,他似乎可以放心把女儿交给元同。
与崔宏的恩怨,经历过种种事端,墨今晨也已释然,心中再无纠结。墨今晨再无牵挂,他告别女儿,以及心中的女婿,踏上了征程,回到隐居的山谷。一代大侠,就此隐退,消失在血雨江湖中。
高僧昙影也要走了,草堂寺还有无数经文等着他去译著。不过,他的离开并不是那么顺利,一个人打乱了他的计划,此人正是崔宏之子—崔浩。
或许是圣人的至理名言听得太多,初涉世的崔浩看不惯周围的一切人和事,这些人整日听着圣人的教诲,满口的圣人之言,却做着各种令人作呕的勾当。
即便是饱读诗书的父亲,崔浩也颇有微词,还时不时用圣人之言挤兑父亲一番。父亲不仅没有生气,而是耐心给他讲为臣之道、朝堂生态,给他讲如何明哲保身、光宗耀祖。父亲的耐心并未感化年轻的崔浩,一想起那令人作呕的朝堂,他都会发一通牢骚。家乡遭遇天灾,崔浩奉父命回乡勘察灾情,亲眼目睹了满目疮痍,也亲耳听到拓跋绍一伙如何借机搜刮民财、镇压灾民。
他很是绝望,不禁对天诅咒这乌烟瘴气的政治生态,希望这些人面兽心统统死去,还世间以洁净。父亲为赈灾多方筹粮,让崔浩看到了父亲腐朽躯体的一抹光辉,也让他燃起一丝为政的希望。然而,父子同时遭候猬营暗算,险些丧命府中。死里逃生后,崔浩心中那点希望之光熄灭了,对朝堂政治也彻底绝望了。
在绝望中寻找希望,这是有志青年成长过程的必由之路。昙影的到来,让崔浩再一次看到了曙光,那曙光就在昙影的脑门上。疗伤期间,他时常听昙影和元同谈天说地,但最让他记忆犹新的是二人对佛法的探讨。渐渐,他发现那道希望之光已不在昙影的额头,而在佛法中。
此后,他一有时间便拿着那本《金刚经》研读,但始终无所参悟,直至前几日听到昙影与元同辩论“空无一物”。与众人所达成的共识不同,他以为“空无一物”就是空无一物,只有脱离这尘世才能悟到空,元同口中的世间佛纯属天方夜谭。
于是,他发现那道希望之光已不在佛法中,而在寺庙里。他悟到了真正的求佛之道—空门悟空,空空如也,乃有解脱。
崔浩要拜昙影为师,昙影欣然接受。昙影甚是喜欢这个双眼通透的少年,若能助他成长,也算是一种布施。昙影准备离开时,崔浩提出要跟随,其目的不言而喻,自此遁入空门。昙影并未应允,他不能就这样带走崔浩,于是找来崔宏商议。
听闻儿子要出家为僧,崔宏心里又气又急,儿子虽然看不惯这朝堂种种,但也不至于出家啊!儿子出家了,将来由谁去光耀崔氏一门呢?崔宏坚决反对儿子出家,但晓之以理无用,动之以情无果,雷霆大怒也无疾而终,他已无计可施。
在崔宏无奈之际,元同出现了,又搬出了五柳先生的那首诗,“结庐在人境,而无车马喧;问君何能尔,心远地自偏。采菊东篱下,悠然见南山;山气日夕佳,飞鸟相与还。此中有真意,欲辩已忘言。伯渊,你可知五柳先生做此诗是何意吗?”
崔浩愣了一下,说道:“元兄前几日已经讲解过了,一个世间佛,一个寺庙佛,世间佛度百姓,寺庙佛度僧人。”
元同点点头,“嗯!如此解尚可。”
“尚可?元兄为何这么说?”
“此前,我只是借五柳先生的诗句讲佛法,但他并非佛门中人,作此诗也与佛法无关。”
“那与什么有关?”
“与修行有关,关乎修心,亦关乎修身。所谓小隐隐于野,大隐隐于市,于南山是小隐,于人境则是大隐。何为隐?着眼于小隐,则是避,或是躲避,或是逃避;着眼于大隐,则是修,即是修心,亦是修身。修心修什么?无非是心安。而只有心修,才有身修;修身有成,则可在闹市中不闻车马喧,可在污秽的朝堂中同流而不合污,如此可安身立命。躲避也好,逃避也罢,皆是你的心在逃避。在逃避中,一个人如何能求得心安?”
崔浩摇摇头,“我皈依佛门,是为修佛法,而不是修心。”
“此言差矣!徒儿。修持佛法本就是修心。佛家讲的不惊不怖不畏,本也是徐生所言的心安。”
“入佛门者,其发因各不相同,罗什大师是因为自幼喜好佛法,你师父他是出于被迫。”
昙影听闻,放声笑道:“哈哈!是出于被迫,也并非出于被迫!为师当年在长安以乞讨为生,幸亏徐生出现,才有幸遇见你师祖罗什大师。大师本想邀徐生随他译经,但徐生念我日日食不果腹,便将机会让给了为师。为了不再饥饿,为师入了寺庙,随师父译经,这确实是迫于无奈。译经数月后,为师已有所悟,遂自愿剃度出家,这可并非出于被迫啊!”
“无论是出于喜好,还是出于被迫,都是因缘所致,也必定能修得果报。而逃避则不然,它非因缘所致,即便是入了佛门,内心不净,则难以修成正果。”说罢,元同拍着崔浩的肩膀,双眼却盯着他的师父。
昙影配合得紧,“徒儿,你要仔细想想,自己是喜好佛法,还是只想逃避这俗世。若是想逃避,你随师父离去,躲到寺庙中,内心能否安宁?”
崔浩默默低下头,紧闭双眼,皱起了眉头。许久后,两滴眼泪从眼角挤出,他显然已心乱如麻。
元同看着昙影,一番眉目传情后,说道:“众人熙熙,如享太牢,如春登台。我独泊兮,其未兆,如婴儿之未孩;傫傫兮,若无所归!众人皆有余,而我独若遗。我愚人之心也哉!沌沌兮!人这一生,时刻都在修心,于不安宁处修得安宁。安宁如‘婴儿之未孩’,你这颗心将变得洁净、纯粹、真挚,不受熙攘的众人所扰,不被人生的得失所烦,那将是一颗赤子之心。持此初心,行于天下,你何患之有?何须如此纠结?”
昙影又搬出了“世间佛”,“是啊!徒儿。这世间佛的真谛也正于在此。”昙影心想:五柳先生的一首诗,元同到处取用,随心解读,忽而是“世间佛”,转念就变成了“大隐小隐”;如此取用,虽有些牵强,但元同凭借其三寸不烂之舌,几经转引,听起来却也如此妥帖。昙影无心赞誉,不想徒儿受此误导,心生混沌,便又提到了“世间佛”。“若心中有佛,无论你在何处,皆是修行。欲度众生,先救众生;众生无命,何以度之?”
元同点点头,“是啊!草堂寺不缺一个译经的小沙弥,而清河却缺一个救百姓于水火的才俊。”
听到“清河郡”三个字,崔浩睁开双眼,期盼地望着元同。他又找到了希望的曙光,就在元同的脑门上。
崔宏也看到了曙光,抖擞抖擞精神,说道:“浩儿,徐生所言不虚!如今,十余万流民回到了河北诸郡,只有恢复了生计,他们方能保命。我们的家乡清河郡,上万顷麦田被冲毁,只有尽快补种,方能还百姓以生计。百姓能否分到麦种,能否按时将麦种播到田里,当地官府是否会克扣,那里必定会存在很多问题,为父很是担心啊!原本,为父想亲自去督办,但重伤初愈,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!若你能替为父前往,助受灾百姓安定下来,这岂不是一件大功德?”
“不仅是大功德,还是大修行。”元同说道,“怀着你那颗赤子之心,以保全百姓性命为目标,见恶人恶事不愤怒,逢危险而不惊恐,处困境而不畏惧。对你而言,若能做到这些,那便是大修行了!”
崔浩双眼发亮,问道:“果真?”
“诚全而归之,岂虚言哉?”元同答道。
崔浩转身对昙影作揖,“师父,徒儿不能陪你回草堂寺了,我要去清河救百姓。”
“佛法印于心,何处不修行。以百姓心为心,善莫大焉!徒儿,你有如此初心,定有光明前途。去吧!跟随自己的内心。”
“咳—咳,”元同在一旁提示着。
昙影突然意识到,这“跟随自己的内心”本是元同的口头禅,自己确有剽窃之嫌。“这句话是当年徐生送给为师的,也正是这句话让为师与佛法结了缘。如今,为师代徐生把这句话送给你,望你也能找到自己的因缘。”剽窃一番后,他把那句话又还给了元同。
“只身前往不可,需得讨个圣旨。”拓跋嗣说道,“明日早朝,我会建议父皇封你为钦差,以便宜你行事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