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3章 净墨令出
一石激起千层浪,崔宏的提议在墨家总坛引发了持续数日的辩论。
辩论一直是墨家的传统,祖师墨翟原本师从儒家,自立门户后,为推广自己的学说而四处与百家争斗
。墨翟不会武功,只能用嘴与人争斗,于是练就了一身争辩的本领。随着辩论的不断胜出,他的思想也得到了传播。
耳濡目染下,墨翟的弟子,他弟子的弟子,虽不具雄才,但都能言善辩。
后来墨家弟子发现,辩论只能对付同样不会武功的百家诸子,而在手握重兵的帝王将相面前,他们的辩才百无一用。
实践证明,面对刀枪,嘴永远弱势,在无数辩才被刀枪捅成烈士后,一些墨家人开始反思,在烈士残存的遗骸中找到了答案—刀枪需以刀枪对。
于是,一些墨家弟子开始习武、尚武,又吸收了一些武林人士入帮,逐渐在墨家学派内形成了一个独立的武士群体。
他们秉承能用刀枪决不用嘴的理念,用快刀纵横于乱世,逐渐形成了气候。
这些人决不滥杀无辜,他们依旧谨记祖师墨翟的教诲,依然遵循着墨家兼爱、利他、为百姓大利而兴义的思想。
同时,他们也对非攻的思想进行了改造,用以攻止攻升华了非攻。
舞刀弄枪的墨家弟子穿梭于诸侯列国,斩贪官、除恶霸,神出鬼没、来去无踪,寒光一闪,奸恶的人头便落了地。
百姓赞叹他们的义举,给他们取名为侠,于是便有了侠墨。
另一群不善武力的墨家弟子,他们鄙视武力,依然坚信用嘴能战胜刀枪。
所谓上兵伐谋,其次伐交,其下攻城。他们的嘴功属于伐谋的范畴,而侠墨们属攻城范畴,是下等三滥手段,实不可取,所以他们很鄙视侠墨。
所谓冥顽不灵者,必死无疑。又一些辩才被捅成烈士后,这群人痛定思痛,决定改变策略,不能再用嘴去面对刀枪,毕竟硬度有所不及。
他们决定用嘴去说服刀枪,帮助刀枪对抗刀枪。于是,他们变成了帝王将相的谋士,讨得个安身立命之所。
收人钱财,当为人消灾。成为谋士后,这群墨者显然已经站到了帝王将相一边,抛弃了苦难百姓,也就抛弃了兼爱。
他们助帝王攻城略地,也就抛弃了非攻,与墨翟的思想渐行渐远。
谋而优则仕,这群墨者逐渐都做了官,彼此之间还形成了联盟,同时还不断拉来一些可塑的辩才入会,这个群体也在逐渐壮大。
虽不再践行墨翟的思想,但这群墨者仍自称墨家人,至少他们认为自己的辩论才能袭承祖师,也没算荒废。
投靠了帝王的墨者们手中还有一柄利器,那就是国家的宣传机器。
他们不断篡改墨翟的思想,使其符合他们的行为准则,并通过政府的喉舌对外宣扬。
对于此,侠墨们气愤不已,但他们无力把这群辩才赶出墨家,又不能同门相残,所以他们给这群人起名文墨,把这群败类和自己划清界限。
所谓泾渭分明,几百年来,侠墨和文墨基本各自行事。
侠墨依旧嫉恶如仇,舞着他们的刀枪;文墨依旧左右逢源,辩着他们的嘴皮。两派相安无事,也基本到了老死不相往来的境地。
长于舞刀弄枪,侠墨的辩论才能基本荒废了,能写出个“辩”字就已经不错了。
近几日总坛上演了多方舌战,让墨家的高阶首领们诧异万分,这群只知打打杀杀的冷面侠士竟有如此嘴上功夫。
但在满山谷的口水中,他们还是嗅出了不安。这些人其实不是在争吵,而是在相互鼓励,且已达成共识—这白面小生的提议堪称完美。
事实上,崔宏的提议在他们心中激起了涟漪,搅动了他们心底压抑许久的私欲。
侠墨弟子不过是一群追随者,心里接受了墨家的思想,甘愿为黎民的大利而行义,但他们的信念并没有那么坚定,并没有真正理解为何要这么做,更没有把信念上升到信仰。
对这些追随者而言,严苛的纪律,清贫的生活,加之刀尖舔血日日夜夜,已让他们日渐麻木,也放弃了思考,变成了一群乌合。
人群汇聚,便有乌合。乌合者,无所从来,囿于群体,亦无所去,故名乌合。邦国创造乌合,部族创造乌合,军旅创造乌合,学派创造乌合,宗教创造乌合,人以群分,即成乌合。
毋庸置疑,墨家也创造乌合,但与其他乌合创造不同,墨家并不强制追随者成为乌合。
那些参透墨家思想,真正形成坚定信仰的弟子,会用自己的思考强化自己的信仰,他们并非乌合。
那些放弃了思考,盲目追随,且并无信仰的弟子,他们自甘堕落为乌合,却也全然不知。
崔宏的提议激起了乌合的私欲,给他们带来了思考的机会,让他们产生了一种要摆脱束缚的冲动,他们要掌控自己的命运。
在墨家,并没有什么束缚着他们,真正束缚他们的是思考能力,但早已被他们放弃。
如今找回了思考,他们高呼着“我命由我不由天”,集合了每个人私利,捆绑成一个巨大的利益诉求—侠墨底层弟子的福祉。
所谓不见可欲,民心不乱,可欲已现,民心思变。
如此情形,在墨家七百余年的历史中从未发生过,该如何应对,无任何经验可循。
墨虚有及一众舵主极力反对崔宏的提议,他们算是有独立思考能力的人,也是心怀信仰的人,知道此提议付诸实践的后果,那会动摇墨家的根基,其恶果比倾覆墨家更可怕。
如果墨家此时散伙,至少在史书上还能留下清名,一旦根基动摇,墨家将变成各级弟子逐利的工具,它将会遗臭万年。
墨虚有与舵主们试图安抚侠墨骚动的心,但显然是有心无力,因为侠墨心中不仅仅有骚动,实际上已燃起了熊熊烈火,非得西王母的甘露才能浇灭。
作为主事人,钜子墨今晨的态度很是暧昧,他初出茅庐,根本看不到所谓的恶果,对崔宏是言听计从。
见钜子如此,墨虚有等人不再提反对意见,而是选择坚持自己的信仰,静观其变,玩起了明哲保身,其借口是给墨家留下最正宗的香火。
热火已经燃起,想要浇灭绝无可能,只能借助风势引导它的燃烧方向。
于是,钜子墨今晨下了继任以来的第一道令,净墨令正式拉开帷幕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