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章 再入鬼门关
经此一遭,元同变得更为洒脱,摒弃了隐藏和欺骗,便能深彻审视自己、正视自己。
虽说如此,他却不能无视身体的痛,本就没有仙骨护体,他还没达到无我、无人、无物的超然境界。
看着遍体鳞伤、衣衫破烂的自己,元同是哭笑不得。
数日前,他还镇定自若,指挥着数百人的正牌皇家军队,谈笑间便攻陷了两座坞堡。那时他和官军还算盟友。
峰回路转竟如此之快,官军不仅撕毁了盟约,还把他当成了盗马贼。盟友不仅反目,还要狠心取他的性命。
人心真是难料,前后反差竟然如此巨大!
前番,官军与元同有一致的利益目标—堆满金银的坞堡。
而且,他们还有求于元同,依赖元同的聪明才智,如此才能堂而皇之到坞堡劫掠。
此番,他们与元同是利益相争,他们要强占元同的枣红马,元同自然就变成他们的追杀目标。
元同好歹也做过神仙,这些官军真是有眼无珠,竟不识神仙真容!
这又如之奈何呢?
在此乱世,神佛再强也强不过刀枪,拥刀枪者乃是真王。真神早就没了模样,何况元同这个冒牌神仙!
乱世中,拥兵者自誉国之重器,而他们实际上就是强盗,更是野兽。
此前,元同与野兽合谋抢劫,斩获颇丰,帮山寨度过危机。
依附野兽便有肉吃,若被野兽盯上,那么自己便是人家的鱼肉。
这便是弱肉强食的人之道,不分乱与治,人聚便会如此,不过乱世更甚罢了。
与兽为伍是附庸,能驯兽者是高人。
高人驯服野兽去觅食,其所获何其丰也!
元同是驯兽者,能指挥正牌军在光天化日之下抢劫,这是何等霸气!
可他充其量只是个小拇指,真正的大拇指是那些帝王将相。
正是这群货,打着各种堂而皇之的旗号,手持国之重器,驱赶一群群野兽为祸人间,真可谓罪恶滔天。
可是,他们身边附庸着一群著史立说者,帮他们洗白累累罪行,把他们变得金光灿灿。
思考越是深入,元同越感到无奈,也越感到力不从心。
“嗨!后世之事暂且放下吧!身体无恙才是眼前急要之事。”
他安慰着自己,撩开破烂的褐衣,查看身上的伤情。用手扯着衣服不甚方便,他索性把它脱掉,光着上身。
他再低头看去,大大小小,有几十处伤口,遍布全身,还都渗着鲜血。眼睛带动心神,见满身伤口,他顿时感到痛痒无比。
元同咬着牙关,仔细查看伤口,看看心肝肺是否漏了出来。还好,大部分伤口都是擦伤,只有几处扎伤较重,最重一处在腹部,鲜血还在汩汩涌动。
元同用手死死按着腹部,四处踱步,寻找可治伤的药草,目光最终锁定在自己刚刚藏身的深沟。
造物弄人,这条沟险些成了他的坟墓,此刻又变成他的保命之地。
祸福几何,谁又能言尽!
元同跳入深沟,再仔细看去,枯枝烂叶下确实藏着不少宝物,有地黄、地榆、小蓟、艾草,皆是止血疗创的良药。
元同摘了些嫩叶放到嘴里嚼碎,随后便敷到伤口上。他又从拮据的褐衣上扯下几块布条,把几处枪伤包扎好。
这五尺深坑似乎得到了上天的旨意,奉上数不尽的宝贝供元同享用,以怜惜、慰藉这个死里逃生的伪神。
元同坐在沟里,左一把、右一撮,不断把宝贝送入嘴里。他无暇顾及哪一撮被淋了尿,只当那是琼浆。
一顿狼吞虎咽后,元同恢复了体力,爬出深沟,穿上只剩一半的褐衣。它虽没了衣衫的形,但衣衫的意还在。有它在身上,元同便不至于被打上野蛮的烙印。
元同又砍了一根像样的树枝,放在腋下拄了拄,很合适。
柴刀插于腰间,拄着拐杖,元同一瘸一拐,再入人间。
下山后,元同打量着自己,衣衫褴褛、蓬头垢面,活脱脱一个乞丐,还是个不入流的落魄乞丐。
下山前,元同是老师的爱徒,也是个农夫。
下山后,他在槐杨氏家做过农夫和工匠,还给她做一个月的孝子。
在龙蛇岭,他当过山匪、死囚、军师、名义寨主,还被奉为神仙。
攻打坞堡时,他当过将官、说客,也做过两次统帅。
今日,他又变成了盗马贼、亡命徒,最后成了乞丐。
元同摇摇头,自言自语道:“如此这般经历,真可谓积功累行、聿修阙德啊!”
有了前车之鉴,元同倒是小心得紧,一路上眼观六路,耳听八方,见官军就远远躲起来。
小心驶得万年船,有惊无险甚好,无惊无险更佳。
其实,以他这身乞丐行头,官军对他不会有一点兴趣。
尽管如此,元同还是不敢放松警惕,掉脑袋的事少干,白白掉脑袋,绝不能干。
事与愿违,他越往西走,这地势越平坦,后来便是来到一马平川中。
没有大山的阻隔,视野极佳,元同远远就能看见路人,自然也能看到官军策马扬起的飞烟。
当然,他能看到别人,人家自然也能看到他,就看谁的眼力更好。
难题来了,这平原地区不好找藏身处,若藏不严实,一旦被官军发现,那必定是此地无银三百两,他不想当贼都不行。
既然如此,那索性就不躲了。直起腰杆做人,总好过鬼鬼祟祟。
元同如是安慰自己,怀着胆怯行在路上,心里祈祷别遇到那些天杀的。很不幸,自己的担心应验了,一队官军被他撞见了。
说来元同也算倒霉,他这一路往西,已进入秦晋两国的重兵部署区域,军队调动非常频繁。
按师父的指引,他本要前往长安,往北走即可,不会遇到这么多官军。但他要回故乡祭拜父母,此处则是必经此地。
如此看来,这也不算倒霉,是他自讨苦吃。
见官军迎面过来,元同不得不把腰杆压弯,立在路边,准备让过这些瘟神。
如此乞丐看上去很是乖巧,但他胸前的那把柴刀不然,不仅闪着银光,还带着些许杀气。
元同已习惯把柴刀插在腰间,那可是他患难的兄弟,早已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。
习惯形成自然,虽是纰漏,元同便也是视而不见。他不见,不代表人家看不见。
兵卒下马拔刀,刀尖对着元同,带着一脸怒意呵斥道:“你是什么人?为何带着武器?”
听到“武器”二字,元同一愣神,这才意识到胸前还有一把刀,便下意识伸手去摸刀柄。
“哎呦,果然有蹊跷,你还想砍我们不成?”
“这厮或许是个奸细,把他结果了吧!”
说话间,两个兵卒上前一步,举起弯刀,不由分说便向元同劈来。
可怜的浪子,刚逃出黄泉路,便又来到鬼门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