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7章 精心谋划的屠杀
毒计既有,该如何周密实施,二人不免又商议一番。
奇怪的是,此后几日,他们行军又慢了下来,由原来的鸭步变为龟步,再后来是走一日歇一日,最后索性找了一块山水宝地安营扎寨。此处距清河郡不过五十里,快马加鞭,一个时辰便能赶到,但他们并不着急,还需在此等待良机。
一日等,复日等,百无聊赖之际,兵卒们操起了六博。他们几十人凑在一起,脱下戎装,赤膊上阵,呼喊声此起彼伏,比城中的赌坊更为壮观。
魏晋时期,天下纷争,民不聊生,苦不堪言,为自己的苦楚寻找寄托,成为各路有识之士的共同夙愿。
他们有的寄情于山水,有的泼洒于诗画,有的摆弄起玄学清谈,有的流连于女闾,有的孤注一掷,寄身于赌坊,可谓各得其所。阶层不同,地位有别,各自寻找最适合自己的,但能否脱得去苦楚,只有他们自己知晓。
对平头百姓而言,青山绿水无情,诗画清谈玄幻,女闾散财伤身,唯有赌坊适合栖身。小赌可以怡情,大赌或可富贵。
人生在世弹指间,需到博时不等闲;
博得金玉驱苦楚,家嗣福泽万万年。
于是,大河东西,大江南北,赌坊鳞次栉比,赌客络绎不绝,六博、樗蒲、双陆、斗鸡,各种博戏粉墨登场,赌客们情绪激昂、剑拔弩张,待硝烟散尽,便是几家欢喜几家愁。
不知自何时起,博戏传到了军营,且呈风靡之势,赌具与兵器一般,成为兵卒日常操练的必备之物。
想当年群雄逐鹿,孟德、孔明、仲谋等豪杰,披肝沥胆、治军严明,遂有三分天下;司马谋国,篡魏、灭蜀吴,拥天下而为大晋,历四帝即衰,退江左而守一隅。
朝廷南迁,一切可用悉数带走,唯赌风存于中原,胡风汉习在此碰撞融合,博戏在北方大地推陈出新、大放异彩。
在大魏军中,博戏也流行得紧。当年宇文军还在宇文家时,宇文日治军还是比较严苛,兵卒日常操练均以兵器为主;其他军队的操练,基本是用赌具代替兵器。
所以,兵卒聚众赌博,拓跋绍已见怪不怪,装作视而不见。
拓跋绍之所以视而不见,还有故意放任之嫌。逢赌必有输赢,而且往往是赢者寡、输者众,输掉军饷者不免垂头丧气、气急败坏,但也更能激发他们的斗志,把输掉的夺回来。
这种斗志源于一个人对利得的真本欲求,同时又掺杂着对利失的痛彻心扉。得失相和,正如阴阳相揉,其威力无穷尽,这正是拓跋绍所需要的。
兵卒们在这空旷的乡野豪赌数日,胜负已分,有的输光了银钱,有的将自己的刀枪和铠甲抵债,更有甚者,欲拿自己的贱命做赌资,自然是无人问津。
见时机成熟,拓跋绍田野点兵训话,主旨明确—此番要剿灭逆贼,必是一场恶仗。逆贼凶狠,我们要狠过他们十倍,凡杀逆贼一人,赏钱二十铢,杀逆贼十人,赏现银百两,凡查抄逆贼之宅者,所获财资归其所有。
短短几句话,分量有多重,从欢呼声中即能辨识。兵卒们双眼闪着绿光,盯着拓跋绍,那仿佛就是一座金山。兵卒们口头赎回刀枪和铠甲,要回寄存的贱命,个个摩拳擦掌,他们要带着昂扬的斗志,到清河大战一场。
一日后,有人来报,数万暴民攻击郡府衙门,清河郡大乱。拓跋绍随即下令,军队即刻开拔,往清河平乱。拓跋绍兴奋至极,他的计策奏效了,谁人也不能再指摘他无勇无谋。他的计策确实巧妙,在悄无声息中无中生有,创造了暴乱,自然也创造了逆贼。
数日前,拓跋绍派出数十人,乔装成百姓,悄悄潜入清河各地,他们的使命是煽风点火。这些人深入乡里,逢人便讲,官府要征收特殊捐税,用以剿灭废太子余党。
捐税按人头征收,每人五百株,有抗捐者,或充军,或卖身为奴。五百株,对拓跋绍而言,不过是平日歌舞升平的几坛酒;而对平头百姓而言,这或许是一家人一年的收成,每人五百株,简直能要了他们的命。
挑唆者说得有板有眼,加之声泪俱下,一副受害者的嘴脸,由不得百姓不信。有怀疑者,起初还质问几句,但恐慌已渗入到乡里的每一个角落,渐渐他们也选择跟随恐慌。
煽风毕,接下来便是点火。有家境贫寒者,无法面对变成奴隶后的凄惨,便用各种方式寻了短剑。挑唆者便借机振臂高呼—要活命,不要苛捐。百姓们跟着一起高呼,他们早已群情激奋,心中充满了怒火,只等有人去点燃。
派出那批人的同时,拓跋绍又派出两人,手持他的印玺,到清河郡接管郡府。有清河王的印玺和手书在,郡府官员虽不明就里,还是乖乖交出大权,谁也不敢开罪那个混世魔头。
接管郡府后,此二人即刻发布征捐告示,贴满清河各地。官府的告示就是一道惊雷,点燃了清河大地,释放了百姓心中的怒火。
拓跋绍派去的二十余人,此时成了众人的领袖,他们无需再振臂,只需高呼一声,百姓便全心应和,任由他们驱使。
两日后,数万百姓从各地纷至沓来,他们手持柴刀、耕铲,瞪着迷惘双眼,喊着活命口号,聚集在城门下。
此时他们还是平民,只不过有些愤怒。
城门已关,将平民隔于城外。喊叫无人理,叫门无人开,平民出离愤怒,挥舞着手中的柴刀和耕铲,将城门硬生生砍碎。他们汇成四股洪流,踏过木屑涌入城中,瞪着血红双眼,喊着杀人口号,聚集在郡府衙门。
此时他们不再是平民,已晋级为暴民。
在领袖的带领下,暴民们冲入郡府衙门,有用之物洗劫一空,无用之物砸成废物。众人终于感受到暴力带来的便利,无需领袖的指引,各自寻找可洗劫的目标。城中的大户之家、城外的坞堡,悉数被他们围攻,防卫不当者已被他们砸成废墟,防守森严者暂逃一劫。
正当暴民们抢得不亦乐乎时,拓跋绍的大军开到清河郡。城头下,拓跋绍训话—剿灭逆贼,格杀勿论,有窝藏逆贼者,格杀勿论。他要让清河郡知道,谁才是真正的领袖。
兵卒们热情饱满,双眼透着杀气,射出的绿光中掺杂着血红。随着拓跋绍一声号令,他们四散开去,诛杀逆贼。
耕铲怎能敌得过刀枪,更何况暴民们已腰缠万贯,他们无心恋战,自顾抱头鼠窜。顷刻间,城内城外尸首遍地,大户人家门口血红一片。
刚刚富有的暴民一瞬间便一无所有,还搭上了自己的性命。他们的灵魂飘入空中,看着自己的尸首,他们有了新名字—逆贼。
兵卒们并未放过逆贼,补上几刀自不在话下,还将他们的尸身洗劫一空,不留一件陪葬之物。获利如此丰厚,兵卒们杀红了眼,专挑腰缠万贯者追杀,毕竟他们也怀揣着腰缠万贯的理想。
数万对五千,实力悬殊显而易见,但数万暴民却如此不堪。振臂的领袖早已遁形,无人带他们高呼,他们已是一片散沙,只能任人宰割。
无须讳言,任人宰割即是他们的命运,自出生那一刻便已注定。
他们生而为贱,命比鸿毛轻,怎能不任人宰割;他们食不果腹,乞食求生,怎能不任人宰割;他们无田无产,寄于大户之家,怎能不任人宰割;他们无权无势,纳捐服役,怎能不任人宰割;他们不思不辨,逐他人而群起,怎能不任人宰割。
他们贪婪逐利,行暴而宰割他人,最终落得被宰割而身死。这便是他们悲催的一生,因宰割而生,被宰割而亡。他们飘荡在空中,看着自己的尸首被辱骂、唾弃。他们幡然悔悟,照见了曾经乌合的自己。他们不想随风而去,却也无助,只能目送自己魂飞魄散。
正当兵卒们杀得不亦乐乎时,主帅拓跋绍再次发出号令—坞堡窝藏逆贼,攻击坞堡。众兵卒心领神会,裹好腰间的万贯,踩着逆贼的尸首,到乡间寻找尸首的同党。
清河郡虽沃野千里,却一马平川,硕大的坞堡一眼便能识得。兵卒们行军急促,奔坞堡而去,在他们眼中,那里不仅有逆贼,还有金山银山,足以令他们垂涎。
坞堡门前,兵卒们讨逆的口号震天响,一口咬定逆贼就藏堡中,不开门等同叛逆。如此罪名谁人敢背负?坞堡虽称霸一方,但对抗朝廷无异于以卵击石,开门迎客虽不情愿,但也属必然。
客进坞堡却毫不客气,先诛杀三两个不顺眼者,以示警告。世上坞堡大同小异,但其主人却千差万别,有通达情理者,奉上金银器皿,以犒军士,遂能保得身家性命;有视财如命者,分文不肯出,遂被定为逆贼同党,全家老小悉数被屠,万贯家财也悉数被掠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