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1章 碰了一脸灰
次日,齐王带着元同和张蒲叩开长孙府大门,长孙嵩带阖府众人列队迎接。长孙嵩知道齐王此来何意,前几日宇文镇宓已带着元同入府通风报信。
宇文镇宓泣不成声地讲了自己的凄惨经历,提醒长孙嵩要如何好自为之、保全自己,而他带元同来,显然是另有他意。
长孙嵩明白宇文镇宓的用意,无非是想说服自己为齐王效力,却不肯直言,还拉来元同做挡箭牌。
不过,朝臣之间保持一种朦胧的默契倒也不坏,长孙嵩一边安慰着宇文镇宓,一边思索着自己未来的政治走向。
如今,他面带从容迎接齐王,看似心中已有定数。
长孙氏曾是名门望族,代国的开国功臣,是立国之初首屈一指的大家族,其地位仅次于王族拓跋氏家族。
所谓富不过三代,旺不过五代,再兴旺的家族,也会随着政权的更迭淹没在历史的洪流中。
代国的卫国之战,长孙家族可谓耗尽了有生力量,却也未能挽救灭国的命运,整个家族也随着代国的灭亡而陨落。
碍于曾经的忠诚,也出于犹存的名望,拓跋珪复国后对长孙家族礼遇有加,其封地规模在众贵族中也是首屈一指。
虽然名望仍在,封地也够大,但长孙家族也有缺憾,他们的兵力有限。
如此乱世,兵力才是硬实力,拥兵者才有话语权,才能真正受人尊重,虽然忌惮多于尊重,但他人还是谦让有加,这便是实力,更是无形的权力。
长孙家现如今是虎落平阳,虽没被他人欺负,但实力难支,危机隐现。
长孙嵩也是个老谋深算的主,前番与如日中天的宇文家联姻,正是为了提升长孙家在朝中的地位。
岂料宇文镇宓这只老狐狸为自保步步退却,宇文家的没落速度已超出他的想象。
宇文家自宫让长孙嵩大失所望,他还需另寻出路。他回顾了先祖的发家史,把目光锁定在皇储身上,但目下谁能成为太子还不甚不明朗。
在拓跋珪的众皇子中,只有拓跋嗣和拓跋绍年长,且都已封王,其二人成为储君的可能性最大,他二人便进入长孙嵩的视野。
长孙嵩盯着两个皇子,而两个皇子的目光也扫到了他,真可谓心心相印。拓跋绍已早先一步拜访了长孙府,并有意要拉拢长孙嵩。
长孙嵩也要等着卖个好价钱,面对拓跋绍的盛情,他演了一番不推不就,虽没有答应,但仍留一线希望给拓跋绍。
拓跋嗣如期出现,他要看看拓跋嗣会还开出什么价码。当然,见过两个皇子后,他还要衡量谁更可能成为皇储,这才是他定夺的关键。
张蒲一同前来,让长孙嵩感到意外。这老臣刚正不阿,凡事讲个对错,也顾及利害,而他心中的利害不关乎自身,而在社稷黎民,所以百姓给他取了个名号—正公。
“正公”张蒲伴随左右,长孙嵩不得不对齐王另眼相看,其葫芦里卖的何种草药,他已猜到一二。
长孙嵩客气得很,恭敬地将几人请入正堂。
堂内宽敞明亮、奢华考究,能装得下张蒲的整个草堂府邸,几个楠木打造的案台可买下张蒲的整个院落。
见同僚有如此奢华的府邸,张蒲倒不以为然,饶有兴致地品着上好的明前新茶,这可是他平日里难以吃到的,此番算是沾了齐王的光。
众人吃茶寒暄着,都在等待齐王开口,或是看看谁先出招。
“长孙大人,本王此番前来是想请你出任魏国大司农,总管农耕事宜。”拓跋嗣终于开口了。
“老臣何德何能,能得到齐王如此厚爱,跻身九卿之列!”长孙嵩自然要谦虚一番,依旧是不推不就。
“大人先祖的功绩史书铭记,大人顾全大局、明晓事理,满朝文武人尽皆知,此为大人之德。
大人身为南部大人,统管司并二州,太原等七郡,百姓士民,安堵乐业,农不易亩,市不回肆,此为大人之能。
满朝文武,能担此任者,非大人莫属。”
“齐王可知,这南部大人不过是个虚职,百姓安堵乐业乃是圣上之德,非老臣之功啊!”
“大人此言谬矣!若是圣上之德,为何大魏北境多有事端?”张蒲说道。
张蒲一句话瞬间揪住了长孙嵩的神经,他看着张蒲,挤出一丝笑意,其实更像是苦笑。
魏国设置北部大人来管理北境,目前的北部大人是叔孙家族的当家人叔孙普洛。
长孙嵩在骨子里瞧不上叔孙家,想当年叔孙家族还是依附于长孙家族的小部落,其先祖带着一众子弟兵混迹于长孙家的军队中。
当年,长孙家族凭一己之力抵御苻坚的铁骑,最终兵力消耗殆尽,而叔孙家的军队却能保全。
后来,代国灭国,长孙家族不复当年的声势,逐渐衰落。叔孙家族投靠了苻坚,实力迅速提升,一跃成为代国故地的大贵族。
再后来,苻坚淝水兵败,秦国分崩离析,拓跋珪借机复国。叔孙家族举兵支持,成为拓跋珪复国的功臣,从此跻身八大家族之列。
在长孙嵩眼中,叔孙家族就是个左右逢源、八面驶风的小人,为了活命而丧失了鲜卑人的骨气。
如今,这叔孙家族又故伎重演,叔孙普洛把女孙嫁给了拓跋绍,投靠之意昭然若揭。
张蒲如此说,显然是有意为之。他虽是燕国故臣,但对魏国的历史可谓了如指掌,对长孙嵩的行事作风了解甚深,送上一句话戳心窝的话,让这骑墙的老家伙好生掂量掂量。
“张大人,北境是北境。老夫代圣上管理的是南境,这北境之事与老夫不相干啊!”虽心里不悦,但长孙嵩嘴上还要尽量表现得不甚在意。
“非也,非也!长孙大人的封地可是在北境啊!怎能无关呢?况且朝中诸多贵族大臣也心系长孙大人,你的一言一行对他们有多大影响,估计你自己都难以预料。”
“张大人如此抬爱,老夫情何以堪啊!”
“长孙大人,你我心知肚明,如今这朝堂看似平静如水,实则已暗流涌动。
元大人睿智,适时搅动了暗流,把满朝文武都搅到旋涡中心,有谁能燕处超然呢?既然无法抽身,为何不选择一个光明之途?
老夫已走出这一步,大人若再三犹豫,定会错过先机。”张蒲直截了当,直指人心。
“张大人所言甚是!试问不审时度势,何以立足朝堂?老夫即便不为自己着想,也要为家中数十儿孙的将来考虑啊!老夫以为,朝堂还没到风云翻腾之时,耐心等待或许并非坏事。”
“哈哈!长孙大人这保身之法用得妙啊!”
就这样,张蒲与长孙嵩一边喝着茶,一边隔靴搔痒地你来我往,谈了半个时辰也没有个所以然。
齐王悻悻然带着两个臣子离开,他低头不语,深深的挫败感让他提不起精神说一个字,也不愿征求二人的意见。
“唉!人过于世故是要误事的,大臣过于世故则会误国误民啊!长孙嵩在作壁上观,他是不见兔子不撒鹰,睁着眼睛与殿下和清河王熬啊!唉!”张蒲不住地摇头。
“只消一个大司农,定叫那长孙大人摧眉折腰。齐王,你需进宫面圣。”元同说道。
“嗯!如你二人所说,长孙嵩他并非在拒绝本王?”拓跋嗣瞪大了眼睛,心中阴霾扫去一半。
张蒲摇摇头,“非但不是,老臣猜想他定会甘愿效犬马。叔孙家已站到清河王一边,他长孙家已没得选。不过,长孙嵩太过圆滑,想看到齐王的诚意。”
“难道本王的诚意还不够吗?”
“嘴上的诚意怎能让他心安?他要卖个好价钱,定要看到真金白银,而大司农的成色正好。所以,齐王要向圣上为长孙大人求得此位。”元同说道。
“本王只身入宫,恐怕难以说服父皇。徐生与我一同入宫,可否?”
“谨遵齐王钧命!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