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0章 真正的危机
有兵又有粮,一切向好,只等前方传来捷报。崔浩等人并不敢懈怠,一边派人将征粮运往阵前,一边筹措剩余的二十万斛。无论他们再如何努力,大魏已无粮,这是不争的事实。
本国无粮,只能向他国求,这无论如何也绕不开江左谢家。才俊们来到驸马府,请元同出山,去说服元涤帮他们购置粮草。
元同问他们:“哪国有粮可买啊?”
兄弟几人异口同声:“晋国和燕国。”
元同摇摇头,“你们在两国买不到一粒粮。”
几人不解,“这是为何?”
“燕是魏邻国,都等着魏国战败,怎能供你粮草?晋国也如此,虽与魏国有盟约,但两国实际上在争利,自然希望魏国粮草不济。”
“那我们岂不是无粮可买?”
“夏国有粮可买。”元同说。
“夏国没有多少耕田,哪里有粮食?夏军的粮草还是魏国供给的。”
“对,你们再买回来便是。”
“我们赠与他们的,反手再买回来,这成何体统?”
“没有体统,你们若要购粮,只能如此。”
几人带着沉重的心情离开驸马府,一番乔装后,带着沉重金银开赴夏国,与赫连璝等皇子一番讨价还价后,带着沉重的麦谷回国。
事实就是如此滑稽,崔浩亲手送给赫连璝的麦谷,几个月后又亲手用重金买回,好在买粮用的银钱是抄没来的,他心中才没那么憋闷。让他们更为憋闷的是,粮草还差五万斛,仍无法交差,只能期盼嵇敬能带来好消息。
三兄弟翘首以盼,没有等来嵇敬和粮食,却收到嵇敬的一封信—他暂且留在五原,帮王洛儿种地,一切妥当之后再回平城。
五个兄弟,躲起了两个,崔浩不禁仰天长啸,直呼不仗义。那五万斛在哪?三人寻来寻去,到了驸马府,他们以为只有那里才能找到粮食。
果真如此,元同只说了一句话—夏军要的不只是粮食,瞬间让他们豁然开朗,二十万两现银足以抵得上五万斛麦谷,何况他们手中剩下的财宝不止二十万两。
崔宏的交涉果真见效,赫连勃勃的“不日”已到来,夏军发起了一轮猛烈进攻,魏军与之协同,很快便突破了秦军的防线。他们势如破竹,逼得秦军节节败退。
不过战事还稍有瑕疵,两军是各打各的,并未形成合力。尽管如此,这也算是联军一个突破,鏖战已结束,秦国都城唾手可得,不日将是两军的囊中之物。
魏夏联军正与溃退的秦军激战,但他们的腹背却受到攻击,面临被围歼的风险。夏军见势不妙,先行逃出秦军的包围,独留魏军与秦军缠斗。
魏军共有十六万人,若具备宇文军的战力,足以自行攻破长安。但安同带去的八万兵尽是些老弱病残,毫无战力可言。面对秦军的两面夹击,魏军很快便败下阵来,留下五万尸首后退回魏国,继续与秦军对峙。
秦军南北两线作战,哪里来的兵力包抄魏夏联军?这支军队正是秦国南线的兵力,晋军撤兵后,他们便迅速北上,包抄联军,堵住他们的退路。
晋军为何会撤兵?原因是他们的东境出了问题,燕国趁几国鏖战之际,出兵占领了晋国淮水以北的九个郡县。
还未吃掉秦国一郡,自己倒丢了九郡,这如何了得?刘裕本想借北伐在朝中立威,而丢失城池足以让他名誉扫地。于是,晋军撤出对秦战斗,前去讨伐无德的燕国。
一夜之间胜败逆转,联军可谓惨败,而伤亡最重的便是魏军。比魏军更为凄惨的是魏国,原本这战事与它无关,而它硬是插上一脚,还倾其所有,把整个国家掏得空空如也。
不仅如此,此一战保住了秦国,养肥了夏国,还让那个不起眼的燕国借机做大,似乎每个国家都受益,唯有魏国教训惨痛。
拓跋嗣很痛,但他不愿思痛,更不甘心接受如此结果。这是他登基以来最英明的决策,形势如此大好,魏国只能胜,而不能败。拓跋嗣陷入了执着中,再一次圣心独断,决定御驾亲征,一举荡平秦国。
一个人过分执着,伴随而来的便是疯狂,拓跋嗣即是如此。他已忘乎所以,全然看不到战争的天平已严重失衡,稍有差池,大魏必国将不国。
对此,旁观者元同清楚得很,但当局者拓跋嗣却迷于其中,迷惑他的便是那至高无上的威严,它让他如此陶醉,他定要保护它不受一点闪失。
圣心已迷失,若满朝文武一同迷失,朝堂的倾覆只在一瞬间。魏国朝堂,多半数朝臣并未失心,他们不敢直言,欲以不作为拉回迷失的圣心,实际上是逼迫圣心自寻归路。
如出一辙,拓跋嗣又连下几道圣旨。而众臣接旨后却没有如出一辙,征兵的征不到,筹粮的筹不着,就连抄家勒索的也无疾而终。
面对一个个无助、诚恳的面孔,拓跋嗣有心勃然大怒,却不落忍,无奈便油然而生。他着实感到无奈,本以为至高无上的皇权只能让人无奈,却不曾想天子威严还可以有威而无严,而无严之威不过是妄威,他的无奈就在于此。
亲征不成,退兵不甘,拓跋嗣就让那十万众在魏秦边境耗着,一耗便是一个月。兵戈闲着,但兵卒的嘴却不得清闲,整支军队一日便能吃下三千余斛麦谷,一个月就是十万斛。
眼见崔浩征得的粮食只剩下数万斛,已撑不上一个月,逼得拓跋嗣不得不做出决断。其实,拓跋嗣也没得选,所谓决断不过是撤兵,且仅此一条路,但这条路上并无威严,他真心不想走。
天无绝人之路,正当拓跋嗣内心纠结之际,上天给他了一个撤兵的理由,非常充分,却也极度残酷。乐陵、渤海、平原三郡发生叛乱,三个城池已化为灰烬,尸横遍野、哀嚎漫天,人间地狱再现魏国。
叛乱的起因是大旱,自去年冬的一场大雪,平城以南的广袤大地滴雨未下,田地硬如坚石,麦种播下却不见一颗新苗。
一年的收成注定无望,而官府的几番征粮也掏空了百姓的粮袋,等待他们的只有绝路。
早在一个月前,河北各地已现流民,但朝廷正忙着对秦的战事,无暇顾及这些。
临近的燕国似乎看到了机会,派人潜入魏国,策动流民叛乱,将三郡搅得天翻地覆。
此前,燕国曾借机占领晋国诸郡,但实力不济,很快被调来的晋军赶了出去。它还不死心,斗不过晋国,还有魏国,此番借魏国饥荒策动流民反叛,趁机占领几郡。
其实,燕国西部的济南、乐安等十余郡也受了灾,不过它有余粮,可以赈灾,其国内未现流民。
数郡叛乱,这在魏国历史上是绝无仅有的,而且是在拓跋嗣登基的第二年,他怎能坐得住,随即发令从前线调兵去平叛。叛乱很快平息,其背后的主使也已找到。
拓跋嗣气急败坏,随即发兵攻入燕国境内,占领济南、乐安诸郡,但很快便撤了回来。对魏国而言,占领一郡不仅仅是得到一块土地,那里还有数万张嘴,逢此灾荒,加之战争消耗,它已无力喂养这些人。
处理完叛军,剩下的便是数万饥民,有粮便好安抚,好在崔浩手里还有从夏国购回的数万斛麦谷。大军撤出前线,征集的粮草已无用,崔浩便拉来上百车,前往三郡赈灾。
叛乱的三郡安稳了,而其他诸郡却起了事端,抢劫、偷窃、伤人、杀人,恶事频出。饥饿解除了人身上的种种束缚,为了活命,他们释放着自己的本能,一双双泛着绿光的眼睛,一只只横冲直撞的野兽,又一番人间地狱出现在大地上。
朝廷一面调兵平乱,一面运来救命粮,事态稍有平息,而粮食再次告急。一个冬季的战事,消耗了近两百万斛粮,大魏已无粮。饥荒还在持续,越来越多暴民出现在街镇,无需他国插手,河北的民变已箭在弦上。
更为严重的是,全国二十五个州中,有十五个遭了旱灾,若不下雨,半数国土将面临饥荒。魏国的危机这才真正开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