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9章 这便是我要做的事
众人带着笑声离开,元同又问宇文日:“铁兄,你也去歇息?”
宇文日没有回答,而是低着头,像是睡着了,片刻后便是嗖地抬起头,瞪着牛眼高呼道:
“徐生,你方才所言真是震耳发聩,我平生第一次听说这世道还能改变,更想不到有人要去改变它。更令我震惊的是,此话竟然从你这样一个无权无势之人口中说出。
相较而言,我真是汗颜啊!可话说回来,这乱世真能改变,你果真要改变这世道?”
“天道如此,并非我要去改变。”
“莫非你要替天行道?”
“替天行道者皆是欺人欺己。天道无需人来代行,人也没有那个能力。天道有常,损有余而补不足,我不过是顺势而为罢了。而铁兄你也在这么做。”
“我?我哪里有啊!天道为何物我都不甚清晰。”
“前者,赫连军队四处杀伐,无恶不作。你率兵击败了他们,使其几年内不敢东出,这便是损有余而补不足。
后者,你把几千柔然人带离漠北,让他们逃离了饥饿,而后又给他们牛羊草场,让他们有了生的希望。他们有所获,割舍的却是你宇文家的利益,这也是损有余而补不足啊!”
“哎!这可都是你的主意,我可没付出半点智慧。”
“非也!若不是你,我这个无权无势之人如何做得到?你若无此心,何来有此举?你是一个身心一体、知行合一的人。
真正的善意、善举皆出自于你,你不是不知,而是不以为然。人之高下,见微知著。”
“你如此恭维我,莫非已不把我当作兄弟了?兄弟之间何须如此?”
“你问问自己,今日是否乌合了?按世人的常理来推定我在想什么,这就是乌合之思,会模糊你的双眼,遮蔽你的心性。”
“好,好!看来我确实乌合了,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吧!天之道!天之道!”宇文日若有所思着。
“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,人之道损不足而奉有余。目下看来,这人之道占了上风啊!不仅是占了上风,还有愈演愈烈之势。
这便是当今的世道,那五味杂陈的人间烟火!如之奈何啊?”说罢,宇文日不停地叹息着。
“多有奈何,亦无需奈何!人之道猖獗,昨日猖獗,今日猖獗,明日猖獗,何日不猖獗?无日不猖獗!可谓奈何又奈何。
然而,人道漫不过天道,天道的损补必将压制人道的损补。况且,物壮则老,有余过甚,其必也枯槁,只需时日罢了,何需奈何!”
“可是,上天不出手遏制这猖獗,这乱世何时可休呢?剩下的也只有奈何吧!”
“人在做天在看,他们猖獗他们的,你只需忘却奈何,做你想做的、能做的。
想做的为世人,能做的为自保,只有自保方可为世人。不做无畏的牺牲,无畏其实是一种无知,是不知知之病。”
“徐生说的我懂,但我做了又能怎样,能改变什么吗?我只是只蚍蜉,如何撼动那猖獗的参天巨树?”
“铁兄切勿妄自菲薄。蚍蜉又如何?一只蚍蜉不可,十只不可,千万只不可,那兆亿只呢?总能把那巨树啃食殆尽。
你我如今所做的看似卑微,无法撼动这乱世的根基,但我们也在播种,一粒粒撒在华夏大地上,为这乱世掘墓。”
“徐生你要播什么种子?”
“化解民族仇恨的种子,促进民族相融的种子,融合先哲思想的种子,延续华夏文明的种子,实现中华一统的种子。”
“唉!你这一颗一颗种子如此单薄,在这混沌人间显得那么徒劳,何日能看到中华一统呢?你我此生无望啊!”
“你我此生无望,还有后人,后人无望,还有后人。只要有人在不断播撒种子,那一天终究会到来。”
“即便那一天到来,即便中华实现了一统,人道的猖獗就会消失吗?这些掠夺、欺诈、仇恨就会消失吗?”
“只要有人活着,人性就在,这些便不会消失。但至少这纷争的乱世会消失,生灵涂炭会减少,我身上的悲剧便不会再重演。能有这样的结果,也是善莫大焉。”
“唉!你明知看不到结果,为何还要去做呢?”
“有些事总是要有人去做。这些事也一直有人在做,你我只不过是其中的一员。至于为何,我随我心,非如此不得安宁。铁兄你也一样。”
“嗯!我随我心,我不求安宁,只求快意。”
“你的快意便是我的安宁,殊途同归。”
“天已放亮,你我为何不借着晨光,踏着朝露,继续畅谈!”
二人走出茅屋,踩着晨曦,在黄水边徜徉着他们不为人知、前途未知的理想。
秉持有教无类的理念,元同准备把新收的徒弟也放到军营。元同叫来车路头,让他到垦荒队找师兄—化名王洛儿的宇文昌。
宇文泰不放心,亲自带着车路头找到宇文昌,嘱咐一番后,这才安心离开。
宇文昌欣喜至极,他身为弟弟,经常被大哥管束,如今做了师兄,也有了管束别人的权利。
相同的年纪,同样的机灵,两个少年很快便相聊甚欢,宇文昌似乎忘记了自己的权利。
虽然是总指挥使的弟子,二人却不敢懈怠,干起活来比其他将士更卖力。二人边掘土边聊天,加深了彼此了解,干起活来也较他人轻松。
虽同为元门弟子,但二人出身悬殊,所经历的人和事也有天壤之别,打探完彼此的身世后,似乎已没什么可聊的,手中的农具也愈发沉重。
两个月,约定的日期到了,十万亩草场已开垦成耕田,至于能否变成良田,需得用明年的收获检验。
耕田中沟渠纵横,这是当代郑国—元同和宇文泰的杰作,能否起到灌溉的作用,也要到明年检验。
与元同坐在高岗上,宇文日看着满眼黄土,心中产生丝丝隐忧,问元同:“徐生,这么好的草场就被我们给掘了,明年长不出庄稼来,你我可就是罪人了!”
“铁兄无须担心,泰叔已在这种了几年麦子,这便是最好的证明。我们只需准备充足的麦种,留下充足的人手,春天播下种子,秋天定有满满收获。”
“要留下多少人?留下谁呢?谁愿意留下呢?”
“留下五千人足矣!至于留下谁,我想还是留下有农耕经验者。不过这些人还需要安抚,否则他们的心也不会留下。”
“那就以利诱之。”宇文日说。
“如何诱之?”
“让他们百人一队,每一队种两百亩田,每年上交四百斛麦谷,剩余的都归他们,任由他们支配。他们想收获多一些,就必须把田种好。有利益了,他们自然会用心种田。”
“嗯!得了种田的利,恐怕他们会荒废军事,决不能顾此失彼啊!”
“正是,正是!荒废了军事会动摇我宇文家的根基,需得留下一个得力干将才好!徐生以为谁最为合适?”
“有忠诚,敢担当,讲章法,当属金一刀。”
“一刀确实最合适,昨日之前我还想留下他。但看到他训练的别动队如此神勇,我不得不改变主意,这个将才我必须留在身边。”
“那就只有一个人选了,熊亮。”
“看来只能用他了。他忠诚和担当有余,章法逊于一刀。不过,此时忠诚更为重要,把他放在这,我放心。”
“麦种还要早做打算啊,铁兄。最好在今秋把所有麦种筹措齐。”
“明年春季才播种,现在做打算未免早了些吧!”
“这兵荒马乱的,整个村落空无一人的比比皆是,又有多少良田荒芜呢!这年月,粮食金贵得很。秋天是收获期,或许还能买到些麦种,若等到明年春,恐怕搜遍大江南北也凑不齐这十万亩所需。”
“那我们回到平城便筹划此事。今日便选出这五千兵卒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