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章 回故里，非荣归
店家所言不虚，第三日巳时未过，元同便到了安西郡，一个方圆十数里的大城。
这是元同的故乡，那里有他和父母生活了十余年的家。他看着它，却丝毫感受不到故乡的气息。
他越走越近，那诺大的城墙依然挺立，只不过城头早已变换了王旗。
与十二年前相比，城中的布局无甚变化，只是街边零星陈列着坍塌的房舍，残垣断壁仍带着烧焦的痕迹。这是十二年前屠城的遗存，时刻向世人诉说那惨绝人寰的景象。
这里已然物是人非，举城被屠，新人迁入，他们不知当年的惨烈，也无需在意何人的头颅和鲜血。作为胜利者，他们无需对这些瓦砾动容，冷眼相待即是本分。
元同无心浏览城中景致，寻着记忆奔向自己的家，他曾经的家。
终于，他找到了那个宅院，前院大门紧闭，米肆的牌匾早已不复存在。
他绕到后院，曾经的院门还在，已涂上了新漆。
院门未上锁，他只轻轻碰了一下，两扇门板便即刻分开，像是在欢迎他活着归来。
元同迫不及待地走了进去，却又立刻停下来，院中的一切与十二年前一模一样，这彻底惊呆了他。
双眼扫射着每一件器物，这熟悉的一切让元同不知所措，他一时间分不清是自己回到了过去，还是父母仍活在人间。
“阿父......阿母，阿父......阿母。”他撕心裂肺地喊着。
院落很是安静，不做任何回应。
他又冲进屋中搜寻，找了每一个房间，没有父母的身影，也没有一个人影。
屋中的摆设与从前也别无二致，也很整洁，除了妹妹元涤的房间外，其他的均没有居住的痕迹。
“阿父和阿母显然已不在人世了，莫非元涤还活着？
可我们逃命时她还未满十岁，即便是活着，她也未必记得家在哪里。应该不是妹妹，她房间里尽是些老妇的物件。
既然换了主人，为何屋内屋外的一切又与昔日一样？”
元同脑中不停地转着，却是不得其解。
又回到院中，元同凭记忆找到当年父母当年被屠的位置，双膝跪地，重重地磕起头来。
他不知父母的骸骨如今在何处，或许与其他数万尸骨一同埋在哪个深坑中，或许已被抛尸荒野，早已尸骨无存。所以，他只能在此祭拜，聊以慰藉。
“阿父，阿母，孩儿回来了，来看你们了。你们如今在哪里，可能看到孩儿……”元同一边磕头，一边念叨着。
他重重地磕到地面，放声嘶喊着：
“孩儿不孝啊！我没能照顾好弟弟、妹妹，把他们弄丢了，也不知他们如今是死是活。孩儿对不住他们，孩儿不孝啊！阿父，阿母！”
他的头一直抵在地面，深深地自责、忏悔，许久才抬起来。
元同走到墙角，蜷缩着坐了下来，看着熟悉的宅院，往事历历在目。
曾经，这里何等的其乐融融，父母操持着营生，子女们快乐成长，普通的五口之家过活着他们的日常。
父亲元列原以教书为生，后因战乱连年，有心求学者寡，拿起刀枪者众，所以父亲渐渐就没了营生。
战乱年代，学问这玩意，一不能当饭吃，二不能保命，显然没有刀兵来得硬气。
不仅如此，一些割据的统治者认为，书上的知识是罪恶之源，严重弱化军队的战力，需得禁书、禁学。
世道如此，元列没书可教，便改弦更张，做起了商贾，游走于各国之间，以贩卖稻米为生。
娶吕诤为妻后，元列便落脚于南安郡，开个米肆维持生计。
元同三岁时，母亲吕诤生了一对龙凤胎，男婴早于女婴半炷香功夫出生，分别取名元慎和元涤。
这个家虽无大富大贵，也还算殷实，父母诚实经营、童叟无欺，米肆生意一直很好。
兄妹三人在快乐中度过孩童时光，没有饥饿，没有打骂，完全不受乱世的侵扰。
年幼之时，母亲便教孩子们识字，父亲还时常拿着各种古籍给他们讲解。
与南安郡阖城百姓一样，他们过着安宁的生活，并未预见灾祸就在眼前，更没想到所有人竟在顷刻间被屠尽。
南安郡原本属于乞伏秦国，开国皇帝为鲜卑贵族乞伏国仁。
这个秦国疆域小、国力弱，夹在四个大国中间，南有大晋国，北有大凉国，西边是土谷浑国，东边与它接壤的是另一个秦国—姚秦。
自大晋朝弃洛阳，将都城迁往长江南岸的建康后，华夏北方大地便步入持续百年的战乱，先后出现汉、凉、赵、魏、燕等多个国家。
后来，氐族苻氏军阀杀死旧主，建立大秦国，开国皇帝苻健在位仅五年便染疾而薨，其二十一岁的独眼三子苻生继皇帝位。
名字中虽有个“生”字，可苻生性情残暴、滥杀无辜，登基两年便做了以往暴君穷极一生才能做尽的恶行。一时间，关中哀嚎遍地、民不聊生，俨然人间地狱。
历史呼唤英雄，关键时刻，年仅二十岁的才俊苻坚站了出来，夺了堂兄苻生的生，坐上了皇帝位。
继位后，苻坚很快便步入开挂模式，用十年时间革了诸多皇帝的命，除了边角旮旯外，几乎统一了华夏北方。
丰功伟绩膨胀了苻坚的内心，他自封为天王，并以一统天下为己任，于是便打着“天命所归”的旗号，率军剑指长江南岸。
所谓骄兵必败，在肥水小村，苻坚的八十万骄兵遇到了谢氏兄弟的顽强抵抗，鏖战数月，以惨败收场。
兵败还都，天王这才得知，那谢氏小儿只有八万兵，却打得自己稀里哗啦。原因何在？
天王突然醒悟，自己的天命已不在，上天已抛弃了他。
与他有同样想法的还有各路军阀，他们曾迫于天王的淫威而违心归附，如今天王有淫无威，不拥兵自立，更待何时？
于是，北方大地同时出现了三个燕国、两个秦国和一个凉国，再次进入割据纷争，乞伏秦国和姚氏秦国便位列其中。
姚秦国力强盛，不断蚕食西边的乞伏秦，触角已伸到了陇南重镇南安郡，乞伏秦最富庶的地方。
姚兴继位后，一直酝酿吞并乞伏秦，首先要拿下的便是南安郡。
于是，姚兴派出十万大军，三日便攻破城池。
为震慑乞伏朝廷，逼迫其乖乖投降，姚兴便下令在南安屠城，不管男女老幼，一个也不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