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7章 悬空阁
见董谧摇头,崔浩心中暗喜,道:“如此看来,大人真该回去多多研习中华文字了。下官这就为大人解惑。”
崔浩转过身,指着崖壁,“大人且看,元寺当空,这个‘元’字通‘玄’,元寺当空暗指要有寺庙悬在这崖壁之上。‘归去来兮’则是在表达神的意愿—若有悬寺在此,神仙即便复归仙界,也会回到这恒山来,回到我大魏。这便是神启的真正含义,大人可听得明白?”
董谧听闻,险些气炸。他思索数日想出来的几个字,本想置太子于死地,没成想被崔浩解读成要建一座寺庙。虽已气急败坏,但他也不得不暗自佩服崔浩,如此一番解读,竟让他无以反驳,只能咬碎钢牙咽到肚子里。
拓跋珪听闻,不由得喜上眉梢,无需再杀儿子了,身心顿时轻松下来。他嗖地站起身,问崔浩:“神仙的旨意,果真是要在这崖壁上建寺庙?”
“正是,陛下!天神担心有人误解那八个字,才派使者再传旨意。”
“果真如此?”拓跋珪转头看向元同,神的旨意还需使者来答复。
元同煞有介事点点头,“正是如此,陛下!”。
“好,好,好!感谢天神眷顾我大魏。朕要在此修建一座宏伟的寺庙,以供奉神灵。可—可是—”拓跋珪又迟疑了,“可是寺庙供奉的是如来佛,并非是我大魏的天神啊!”
“佛祖有言:若以色见我,以音声求我,世人行邪道,不得见如来。如来也好,神仙也罢,若是塑像造金身,均是以色见,他们怎会驻足?再者,天下神佛本一家,无需分别是大魏的神,还是大秦的神,神亦无分别心,我等凡人缘何要做区分呢?”元同说道。
崔浩说道:“小臣有个提议,不知当讲不当讲?”
“快快讲来。”此刻,拓跋珪对崔浩已是无比信任。
“小臣以为,不称其为寺,也不称其为庙,我们称其为阁。不管是哪门哪派的神佛,他们都是我大魏的神,我大魏均恭迎奉请,这阁中均有其神位。既然神仙的旨意是要在这崖壁上建,小臣提议,建成后可命名为悬空阁。”
“悬空阁?妙哉!崔浩乃少年奇才啊!待回京后,朕定要褒奖。”
“在这万仞悬崖上建宫殿,这如何能为之?”“这难于上青天啊!”众人望着崖壁,纷纷摇头。
拓跋珪也不禁摇头,“是啊!这悬空阁该如何兴建呢?何人可为之?”
“有德者自可为之。陛下不妨问问众臣公,有谁愿意领衔。”
“诸位爱卿,这是关乎国运的大事,有谁愿意替朕分忧,担此大任呢?”
众人左右顾盼,像是达成了共识,谁也不言语。在数十丈高的崖壁上建宫殿,亘古未有,这已完全超乎他们的想象。
“儿臣愿担此任。”
拓跋珪循声低头,发现太子还跪在龙座前,他满心想的都是神仙,竟然把一国储君给忘了。“嗣儿,快快平身。这建宫殿之事,自然有工部操心,你随朕回京便是,无需留在这荒郊野岭。”
“不,父皇。是神仙救了儿臣一命,儿臣就应该这样做。”拓跋嗣说得铿锵、坚定。
拓跋珪看着儿子,眼中含着泪。一句“神仙救了儿臣一命”,其中含着多少怨怼,或许只有拓跋珪能体会得到。他稍作镇定,说道:“就由太子领衔,在此督造悬空阁,限期半年。落成之日,朕必亲临,朝拜天神。”
拓跋嗣现场点兵,留下工部、礼部的几个长事,最重要的是留下了崔浩。皇帝带着众臣回京,太子则带着满腹的疑惑,领着留守臣公开始了悬空阁的营造。
对拓跋嗣而言,这几日是如何度过的,真是不堪回首,一念无生,转念又得活。他之所以要留下督造悬空阁,就是想暂时远离平城。这场风波需要时间来平息,难免再起波澜,他选择逃离是非地,虽出于无奈,倒也是明智之举。
但看着光滑的崖壁,拓跋嗣是双眼发蒙,平地建宫阙,他都一窍不通,更何况这是几十丈高的悬崖。留下来的建造官们也是一筹莫展,皇帝只给了半年时间,若不能按时完工,太子大不了受皇帝斥责一番,而他们说不定就会脑袋搬家。唯有崔浩不同,他面无愁容,拿着一张羊皮,看着崖壁,又是写,又是画,不亦乐乎。
憋闷了几日,拓跋嗣实在喘不过气来,一本正经地问崔浩:“伯渊,你可知我为何留你在此?”
“想必殿下是有事要询问于我。”
“你既然知道,那为何不和盘托出?”
崔浩笑嘻嘻地看着拓跋嗣,“知不知上,不知知病。殿下不问,我便和盘托出,岂不是不知知,如此我不是害了大病!”
拓跋嗣听闻,气得哭笑不得,把故弄玄虚说得如此文雅的,也唯有这世家才子崔浩了。既然有求于人,虽身为太子,拓跋嗣也不得不放下姿态。“我知道,这一切都是徐生和你一手策划的,如此才救下我的性命。我在此谢过了!”说着,拓跋嗣双手抱拳,给崔浩施了一个大礼。
崔浩拖住拓跋嗣的双臂,“太子如此,真是折煞微臣了。”
“‘玄空无空,天神弗去’,这句话定是你想出来的吧?”
崔浩摇头,“这出自徐生之口。”
“对崖壁八字的解读,也是徐生讲给你的?”
“正是,太子。”崔浩说得干脆。其实,这些都是他想出来的,这也是前几日他与父亲和元同所说的解脱之法,最终让太子毫发无伤。如此功绩,他为何要推到元同头上?因为他真正做到了不自伐,不自我表功。如此年纪轻轻,竟有如此胸怀,崔浩的修身、修心已有所成。
“当日,徐生是如何爬到崖壁上的?”
“这崖壁看上去光滑陡峭,实则有个自然天成的阶梯,只不过非常隐秘,在下面看不到而已。我先行到此,一眼看去,觉得那八个字是有人凿上去的,为了验证,我便摸索着爬上去,这才发现那阶梯。”
“这几个字果真是有人凿刻的?”
“千真万确!上面还有凿刻的痕迹。在崖壁上,我还看到了烧灼的痕迹,上面还有重重的硫黄味,那定是黑火烧蚀留下的痕迹。董谧配置黑火,不仅仅是在皇宫放烟火,还有一部分拉到了此地,用于炸山石。可以断定,这所谓的神启就是董谧一手鼓弄的。”
拓跋嗣望着崖壁,恶狠狠地说出四个字:“豺狐之心!”
“殿下且看,”崔浩指着崖壁中央,“那里还有个平台,用以建造悬空阁的正殿再合适不过了。当日,徐生就是站在那里凭空生火,足以惊骇众人。”
“徐生他果真有如此本领?他为何从未提起过?”
“徐生他确实神通广大。不知他从何处弄得一种石块,取名袅焱,像脂膏一样可以燃烧,而且会自己燃烧。那日,徐生将袅焱装入竹筒中,需要火球时,打开竹筒即可。”
“哦!原来如此。那徐生是如何飞下悬崖的?”
“用绳索啊!殿下有所不知,崖壁顶端有我们的人,他们提着绳索,在夜幕的掩护下,这才把徐生放了下来。当然,徐生脚下踩的那块石头,是我提前放置的。我之所以要提早到此,就是为了多做些准备。”
“那个从天而降的火球,想必也是用袅焱制成的?”
“那火球?”崔浩思索片刻,“那并非我们事先安排的,至少徐生未与我讲过。不过他是随你们一同到此,根本无时间做任何准备。或许—或许—”他瞪圆双眼,盯着拓跋嗣。
“或许这才是真正的神启?”
“是啊!莫非徐生真是神使?也只有他能召来神启吧!”
“如此我便放心了!他既然能召来神启,也定是把悬空阁的营造之法交给你了!”
“看来任何事都瞒不过殿下。”说着,崔浩从怀中掏出一块绢布,“这是徐生所赠,营造之法就在其中。”
“这是何物?”
“这可是墨家的至宝。有了它,不仅可攻城拔寨,亦能建造琼楼玉宇。”
“徐生真是让人捉摸不透。他全身上下看不到一丝灵光,却如此博学睿智;他一介白衣,本无权无势,却有如此大的能量;他不爱权势,却如此谙熟弄权之道;他怀有一颗怜悯之心,却引来天雷将拓跋遵活活劈死。他到底是什么人?”
“他是一个内心光明的人,是一个能给人带来光明的人。”
“光明?光明难得啊!人生一世,内心能有几分光明呢?谁又容许你时刻光明呢?那些隐藏的黑暗何时能见得光呢?看来,我是望尘莫及了!”拓跋嗣抬头望天,他真心想找寻一条光明的帝王之路,却看不到任何希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