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7章 坟前忆噩梦
许久,女人回头找寻元同,却不见他的身影。
她左右顾盼,终于在村路上发现他的踪迹,只见他左手弯刀,右手柴刀,快步向自己走来,让她感到既踏实又忐忑。
吓走恶棍后,元同心里并不踏实,他要向女人了解来龙去脉,再做将来打算。见女人对着苍天抒发心绪,他便去取回武器。
元同来到女人身边,说道“我们得躲起来,以防贼人回来寻仇。”
女人一脸惶恐道:“啊?这恶棍要寻仇?”
“那是当然,寻仇心理人皆有之,至于他是否敢再来,等等便知。”
女人瞬间又走向了绝望,低着头嗡声道:“还有什么是他不敢做的?这世上哪里还有我的藏身处?”
“是啊!我们该到哪儿去暂避呢?”元同说着,不停地环顾四周。
元同着实为难,这里是一马平川的大平原,耕地里的禾苗又不高,要找一个藏身之所实属难事。
正在焦急之时,他的视线聚焦在不远处的一块田里,那里有片树林,或许可以藏身。
元同指着树林说:“娘子,我们到那片树林暂避,以便观察路上的动静。”
“啊?去那里?我不去。我不去。”女人反应激烈,很是慌张。
女人的反应着实惊到了元同,“娘子,你这是何故?”
“那—那—那里是坟地。”
元同听闻,苦笑了一声:“哼哼!如今世道,活人要比死人可怕得多。不用怕,有我在。”
说罢,元同将双刀合于一手,腾出另一只手抓住女人,探身奔树林而去。没成想,元同往前拉,女人却往后拽,她的力量是如此之大,元同竟然没能拉动她。
元同焦急地看着女人,“娘子,你看这周围哪里还有藏身处,我们只能去那儿。”
女人不为所动,摇着头喃喃道:“不不不,我不能去那里。”
她态度坚决,他一脸无奈;他费力往前拉,她用力往后拽;他期盼地看着她,她无辜地望着他。
西去的日头从云中探出头,向二人射出一道金光,欲打破二人的僵局。
他把刀交于她手中,她拿着刀一脸懵懂;他一手拖腰一手搂腿,将她抱入怀中,她在他怀中,脸色绯红,略带惊慌。
“没什么比保命更重要。”
说着,元同便箭步向树林走去,从背后看去,活脱脱一个登徒子抱着自己捕获的小娘子,心急火燎地奔向作案地点。
女人并未做声,安静地躺在元同怀中,体味着两颗心剧烈的撞击,绯红着脸看着元同,从前面看去,像是一个小娘子被情郎抱着,共赴往日的幽会秘所。
女人长得清瘦,元同抱着她毫不费力,便是健步如飞,来到树林。
正当元同准备进入林中,女人像意识到危险一般,拼命在元同怀中挣扎,手中的两把刀不停在空中乱窜。
元同怕刀割到自己,身子一斜,便把女人放到地上。
女人站在树林边,双手紧握钢刀,神情极度恐慌,好像看到了无数只豺狼虎豹。
元同没再逼迫她,毕竟她有两刀在手,情急之下手起刀落,他的小命也堪忧。
女人看着树林,脸上的表情像夏日的天气一样,在无常中变化着,忽而眉头紧锁,忽而咬牙切齿,忽而闭眼叹息,但眼里始终饱含泪水。
许久后,女人转回头看着元同,虽眼中仍含着泪水,但心情显然已平复。她拉起元同的手,低声说了句“公子随我来!”,便带着元同走进树林。
元同乖乖地跟在后面,看着她娇小的身形,心中泛起无数疑问。
这树林是村庄的坟场,百余座大小不一的坟包散落其中,大部分坟包上都长着草。
女人拉着元同左右窜梭,走到偏中心的位置停了下来,左右张望着,像是在寻找什么。忽然,她眼睛一亮,拉着元同继续窜梭,来到一个坟包前。
这坟包上没长一棵草,看上去是刚刚下葬不久,坟包前后均无墓碑,无法辨识死者的身份。
元同向坟包后边看去,那里还坐落着十余座大坟,呈三角排列,最后面那座坟的封土堆最大。
元同断定,这应该是一个家族墓地,典型的中原墓葬方式,那座大坟是先祖,这个新坟应是家族辈分最低的,所以只能安放在角落里。
女人盯着坟包,颤声道:“这便是我的夫君。如今我还有什么颜面见他呢!”
此刻,元同才恍然大悟,为何这娘子如此抗拒到这里来,为何她的性情变得如此无常,只因她觉得自己被恶棍糟蹋,已是不净之身,无言面对死去的丈夫。
这是一个严格恪守传统人伦的女人,但世道无情,并没给她守住贞洁的机会。
这个弱小的女子,年纪轻轻便失去了丈夫,又被恶棍强暴,在她惨遭蹂躏之时,整个村子竟无一人前来搭救。
她被丈夫抛弃了,也被全村人抛弃了,这世上还有谁没抛弃她呢?
想到这里,元同的心里阵阵刀绞,这世道向女人抛出一把把刀,刀刀致命。如今一把刀也深深扎入他心中,他不仅在为她痛,而是为这世道痛惜。
“非你之过,你无需内疚,更无需向任何人忏悔。”元同安慰着女人。
她并不为所动,只是伫立在丈夫的坟前,低着头,紧闭双眼,一言不发。元同也未再言语,也低下头,陪着她瞻仰这个不大的坟头。
忽然,林中刮起一阵斜风,扫过二人,在坟头打个转,卷起一缕黄土腾空而去。
“我夫君叫杨继,他是家中的次子,长兄早夭,父母也相继去世,家里早早就剩他一人了。如今,他也躺在这里了。”
不知是被风刮醒了,还是心中的愧疚和委屈一并被风带入天际,女人终于开口了。
“几年前他跟几个村民一起投了军,一场仗打下来,就剩他一人了,这也算是立了功,官家还赏了一些银两。之后,他被调到长安的卫戍营,保护皇帝去了。
媒婆带他到我家提亲,他把官家赏的银两全给了我父,父母这才同意我嫁给他。今年正月,他骑着红透大马把我带回来,我们就算成了亲。
年满十六,我也有了名字,村里人都叫我杨柳氏。可这名字还没叫热,我就—我就成了寡妇。”
女人就站在丈夫的坟前,对着死寂的坟头自顾地讲着她和丈夫的过往,似乎忘了她后边还站着个喘气的。
元同倒是没在意,他需要了解事情经过,以便判断接下来是该藏匿,还是该逃亡,管她对着谁,只要讲出来就好。
“成亲没几日,他就被车拉了回来,全身血肉模糊,早已断了气。送他回来的是个姚姓什长,他是夫君的上封,一同来的还有两个兵卒。
什长说,一个皇子驾车游玩,后来马受了惊,便拉着车在街上横冲直撞。我夫君上前拉住缰绳,想让马停下来,结果被压到车轮下,马车停了,他也死了。
当日,什长和兵卒帮我将夫君下了葬,留下点银子便离开了。后来—后来—”
女人开始哽咽,渐渐哭出声来,身体随着哭声跪倒在地,双手不停地捶打地面。
元同知道,那“后来”一定是她噩梦的开始………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