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3章 崔氏父子明志(2)
崔宏仰头大笑,“哈哈哈!我浩儿有理想,为父甚慰。为父问你,如今之世道如何?”
“今大道既隐,天下为家。各亲其亲,各子其子,货力为己,大人世及以为礼。
城郭沟池以为固,礼义以为纪。以正君臣,以笃父子,以睦兄弟,以和夫妇,以设制度,以立田里,以贤勇知,以功为己。”
“如今只是大道既隐?”
崔浩摇摇头,“非也!如今谋用是作,礼义崩塌,无以为纪,代之以刀兵。王侯皆以功为己,以利为己,践踏人伦,荼毒世态。”
“浩儿,世道至此,你以为其缘由何在?”
“孩儿以为是教化衰落,若是能行礼义,教化众人,持之以久,定会有大同之世。”崔浩一脸天真地看着父亲。
崔宏摇摇头,说道:“浩儿!大同是回不去了,或许它本就未曾有过。如今已是家天下,而且是刀兵者的家天下。
孔夫子一心向往大同,他以周礼教化王侯,教化万民。如今,千年过去了,周礼早已荡然无存,大同更是踪迹难觅。
刀兵之下,满眼是赤裸裸的抢夺与占有。于此乱世,你又该当自处?”
“不改心志,这便是孩儿的自处之道。”
“浩儿!你涉事未深,不应如此过早下结论。这些年你不在为父身边,只是关起门来自学自悟,全然没考虑这时世环境。
你如此处事之法,不但不足以安身立命,还会遭致杀身之祸。
浩儿,你再仔细思量,孔夫子为何推崇禹、汤、文、武、成王、周公,称其为六君子?”
“他们是开国之君,也是治世之君,夫子是教化后世君主效仿此六君。”
“然也!孔夫子看不到大同的希望,便退而求其次,推崇明君之治。何为明君?
谨于礼,以著其义,以考其信,著有过,刑仁讲让,示民有常。
明君治下,亦是小康!为父所追求的便是如此之小康,如今看来,亦是难于上青天啊!”
崔浩不语,低下头若有所思,咀嚼着父亲所说的明君之治,衡量与他期盼的大同有多大差距。他不禁暗暗自发问,礼义教化果真再无用武之地了?
崔宏看了一眼儿子,继续道:“所谓失道而后德,失德而后仁,失仁而后义,失义而后礼。
何为礼?忠信皆无后才有礼,无忠信之礼一无是处,只会制造混乱。
你只懂其意,不悟其理,可谓蒙蔽了双眼,必将谬以千里。
为今之计,只有顺势而为,于乱世中寻找明君,才能得见小康之曙光。”
崔浩听得进去,深解意趣,似乎心有所动,不住地点头。但他心中的大同之火仍未熄灭,那是他的希望之火,是他施展抱负的指路明灯。
目前而言,这火种是他活下去的动力来源,即便父亲的一席话险些将其浇灭,但它却展现了顽强的生命力,在他心中继续燃烧着。
崔浩的心砰砰地跳动着,像是橐龠,在虚动间精心呵护着希望之火。
所谓曲则全,枉则直,洼则盈,敝则新。不固执己见,方能成全而归,退而求其次也不失为良策。
他抬起头,问道:“父亲,当今圣上残暴无常,并非明君,你辅佐他或许是权宜之计。但清河王的残暴,比起他父亲,可谓有过之而无不及,你为何还要辅保他呢?”
“圣人常善救物而无弃物,常善救人而无弃人,此为袭明之举。为父并非圣人,也无力去救人,但为父以为孺子可教。
那清河王只长你一岁,虽然此前顽劣,若是教化有方,未必不能成为明君。你今日也看到了,他可谓对为父言听计从,这便是征兆。
为父所教的皆是明君之道,他若如此行事,何愁明君不出!”
“相比之下,齐王讲仁义,重德行,父亲是否更心仪他呢?”
“嗯!齐王更像是个明君。不过—”崔宏摇了摇头。
“像明君,不等于他能成为明君?”崔浩问道。
“是啊!在这乱世,执兵者强,而唯有凶狠之人方能掌控军队,像为父这种人,无论如何也不能带兵到战场厮杀。
齐王也如此,太过仁慈,只能为他人所鱼肉,如何能提振军队士气。况且,能否成为储君,还要看陛下的态度。
据我判断,陛下更中意清河王,或许他从这个儿子身上看到了自己年少的影子。一个人会心仪与自己相似的人,这也是人之常情。”
“唉!如此的人之常情,置天下人于何处?”
“这就是家天下的现实。你以为小康之世说来就来吗?还有,那清河王的封地在清河郡,他在此地有生杀予夺的特权。
此前他屡次来府中说服为父,我都没有应允,若这次我不乖乖就范,恐怕他会在清河郡生事端,又不免生灵涂炭。
我委曲求全,却换得清河郡的一时安宁,这也算聊以慰藉吧!”
“原来如此!孩儿错怪父亲了!”说着,崔浩跪倒在地,磕头谢罪。
崔宏扶起儿子,“唉!为父身上背负着太多的无奈,单纯的违心已无法形容为父心中的痛。”
言语毕,崔宏不免老泪纵横。他此刻的心情颇为复杂,自踏上仕途,他的言行已与自己的心越来越远。
与儿子的一席话,他似乎看到了自己的心,它隐藏在某个黑暗的角落中,兀自残喘着。
他确实在违心,口口声声为了家族荣耀,为了清河百姓,实则更在意自己的名声,只不过不愿意承认罢了。
在仕途上一路走来,崔宏以利他之名行利己之事,已成为他装饰门面的法宝,更是他违心言行的挡箭牌。
久而久之,这种掩人耳目也变为习以为常,成为他行走朝堂常用的戏码,凭借醇熟的演技,一跃成为皇帝的肱股之臣。
此刻,面对自己的儿子,看着儿子天真的眼神,他心中生出了内疚,夹杂着对儿子的疼爱。
他道出了实情,却也丢失了自己的初心,深陷于违心中难以自拔。
自己圄于违心中,但崔宏讲真不希望儿子步自己的后尘,希望他活得更为纯粹。
崔宏拍着儿子的肩膀,说道:“浩儿,为父走的路或许不对,我只希望你能跟着自己的内心走。”
“若是遵从内心,我更倾向父亲辅佐齐王,不为崔家的荣耀,也不为清河一地的百姓,而是为天下百姓。”
“唉!如今为父是再无机会了!但你可以选择,只不过你年纪尚小,难入齐王的法眼。凡事还需从长计议,更要依仗机缘,这要看你是否有这个缘分了!”
“孩儿谨记,请父亲放心!你我父子各占一边,这也不失一种保全家族的良策。”
“希望如此吧!左右都是利,此等好事怎能被我父子占尽!”
“父亲,孩儿有一事不明,你是如何凭一己之力带领大房扭转颓势,取代小房领导崔氏家族的?”
“这—”崔宏欲言又止,“唉!此事一言难尽啊!”
“莫非父亲有不得已的苦衷?”
崔宏点点头,“是啊!时机到了,为父再讲与你吧!”
崔浩看出了父亲的难色,虽然心里很想知道缘由,但也不想父亲过于为难,只能怅然作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