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 佛道辩1
几日无趣的朝会匆匆过去,搁置的案子仍旧搁置着,谁也不能进一步,而谁也不愿退一步。
这一日,朝堂上出现两个身着道袍的新面孔,站在董谧身后,他们是黄棘和韩從,曾经的方士,如今道貌岸然,成了董谧的道友。
同时,朝堂还少了一人,那便是顶着钦差头衔的拓跋嗣。
如此情景下,朝臣们嗅出了一丝别样的味道,感到今日之朝堂会有新戏码上演。
两个道士为何会出现在朝堂?这是齐王与董谧的秘密约定,他们要在朝堂上继续之前的唇枪舌战,孰是孰非定要在今日见分晓。
董谧搬来道友,见齐王未现身,自觉占得先机,便率先开始了阔论。他搬出了黄帝和老子,且冠以祖师之名。
三个假道士轮番上阵,俨然是有备而来。他们或长篇大论,或引经据典,百转千回只想给众人灌输一个理—“治世道,乱世佛。”
见众臣听得心潮澎湃,无不点头称赞,董谧很是得意,心想今日一役,定叫那些寺庙关门大吉。
众臣交头接耳,消化着道士们口中的“治世道”,不经意间发现齐王已经来到大殿,身后还跟着两个人,一个和尚,另一个不知是何人,却也带着黄金面具,看起来像是董谧的亲兄弟。
于是,众人放弃了“治世道”,纷纷转头瞄向黄金面具。在他们看来,这所谓的“治世道”太过牵强,理解起来太费脑力,黄金才更具吸引力。
此黄金面具与董谧脸上罩着的一模一样,也是个俊俏的嵇康,在灯光的照射下闪着金光。不同的是,它有两个孔,那是眼睛正常的位置,整体看来顺眼得多,俊俏不失半分。
董谧不慌不忙,转头看向齐王三人,用他那只天眼审视着三人。
齐王是一如既往的两个身形,毫无新意,被董谧一瞥带过。
齐王身后那个和尚也是两个身形,一个真和尚、一个假和尚,真和尚清晰可见,假和尚看起来很是模糊。令董谧诧异的是,那个真和尚身后还有一个更大的身形,微闭双眼,面容慈祥,让人心生安宁。
董谧从未见过这样的面容,不由得想定睛看个究竟,但怎么也看不清楚。放在往常,他会感到慌乱,但此刻他的心却安静得很,这着实让他想不明白。
无奈下,他只能把独眼移到自己的孪生兄弟身上,不禁又生诧异,除了那个黄金面具清晰可见外,他看到的却是模糊一团。董谧看了很久,却始终看不清那黄金面具背后是何人,为何如此异于常人,为何如此难以琢磨?
自上天赐予这只天眼,董谧在朝堂上可谓顺风顺水,因为他可用天眼看透每个人,能了然每个人的所思所想,自然能应对自如。
但有得必有失,他这只天眼要用自己的血来祭喂,稍有怠慢,不仅天眼会消失,他还会头疼欲裂,脑中不断回响着“饿啊!饿啊!”。
一旦听到这声音,董谧便会把手指伸入额头的洞中,祭出鲜血后,才能重新找回天眼神通。
起初,董谧每日只需喂一次,便能满足脑洞的饥渴,后来这个洞越来越贪婪,已不满足一日一次,不得不给它加餐。
不过,这脑洞也算是善解人意,董谧见人不多时,它便不那么贪,只有他频繁识人时,它才想多喝几口血。由此看,真正贪婪的并非那个洞,而是董谧自己。
天道无亲,常与善人,欲求所得,则必然要有付出与之交换,董谧是用自己的血做交换。
几个月下来,董谧的十根手指被啃噬得几乎一样长,身体也日渐虚弱,黄金面具下隐藏的简直就是一副骷髅。这便是董谧付出的代价,与所获的天眼相比,它价值几何,无人能评说。
不仅如此,此前他可整夜抱着宫女翻云覆雨,如今只能眼巴巴看着拓跋绍肆无忌惮地蹂躏宫女,听着宫女惨绝人寰的哀嚎,而心中再无澎湃,唯有寂落相伴。
齐王瞟了一眼呆滞傻愣的董谧,跪地向拓跋珪行礼,“父皇,儿臣上朝来迟,请父皇责罚。”
“起来吧!”拓跋珪看着拓跋嗣身后的二人,特别是那个和尚,心中有了答案—他们是来与董谧斗法的。
“董爱卿,你方才讲的‘盛世道,乱世佛’,恐怕此二人不会认啊!”还未等两派准备妥当,好事的拓跋珪已为他们擂起了战鼓,生怕两派斗得不精彩。
众臣齐刷刷把头转向董谧,等待接下来的大戏。董谧拱手道:“陛下圣裁,如今乃是盛世,怎容生乱。”说罢,转过头去,黄金面具正对着齐王。
齐王看了董谧一眼,并未动声色,只是微微侧了一下身。“盛世有道,乱世亦有道;乱世有佛,盛世亦有佛。”他身后的僧人说话了。
拓跋珪问道。“说话者何人啊?”
“小僧乃昙影,师从鸠摩罗什法师,在大秦国草堂寺译经。”
董谧身后,黄棘冷笑道:“你一个秦国的僧人,竟在我魏国朝堂谈佛论道。”
“小僧且问道友,此番魏国赈灾的麦子从何而来?你日日吃的面馍又是由什么做的?”
“这—”这一问,让黄棘哑口无言。
“那麦子是从秦国运来的。难道你会因为它是秦国的麦子而不吃吗?我想你肯定不会。所以,麦子本无国界,僧人也是如此。”
“麦子不会藏有祸心,而你这个僧人可就未必了!”
“小僧自秦国来,就带有祸心。那道友你呢?你生来就是魏国人吗?难道你就没有祸心吗?”
“贫道怎么会生在魏国?魏国立国不足十年,这满朝文武恐怕没有几人生在魏国。”黄棘情绪激动,一不小心说过了头,连忙跪地,“陛下,臣无意冒犯大魏,还请陛下恕臣无礼。”
拓跋珪虽然不高兴,但黄棘说的都是事实,他也不好发怒。他一摆手,说了声“无妨”。
“一国起,一国灭,更迭不息。但佛依然在,道依然在。道友以为,是佛有国界,还是道有国界?”
“这—”黄棘再次无语。
董谧见状,接过话来,“道生于华夏,诸国也生于华夏,本是一体,何言国界?而佛所在的天竺国,距华夏千万里,乃是异域,自然有国界之分了。非我族类,其心必异,谁知你的佛藏有何等祸心?”
“道友此言差矣!我心中的佛并非我的佛,也并非天竺的佛,而是这华夏的佛。”
“哼!”董谧冷笑了一声,“大言不惭!天竺传来的佛教,天竺人译出的经书,怎会是我华夏的?”
昙影并未作答,而是以攻为守,问道:“道友,你的道教是何人所创?根基何在?”
“道教根生于中华,为张天师所创。道教的根基是黄老之学,而老子便是我道教的祖师太上老君。”董谧搬出了老子,是铁一般的事实,足以证明道教就是根红苗正的华夏宗教。“我道教奉行长生久视之道,道与生相守,生与道相保,得道即长生。我之所以下入凡间,就是奉师遵之命,助圣上得道。”说完还不忘向皇帝拱手作揖,实则在邀功。
“如此豪言,真是精彩!”昙影面带微笑,继续问道:“敢问道友,你如何修得长生久视?”
“祖师有云:载营魄抱一,能无离乎?专气致柔,能婴儿乎?涤除玄览,能无疵乎?我等奉祖师的教诲,修营魄于混元,修致柔如婴儿,除玄览于无疵。如此便是长生久视之道。”
“嗯!”昙影点点头,“既然是祖师的教诲,那道友可否记得这几句话—爱民治国,能无知乎?明白四达,能无为乎?生之,畜之,生而不有,为而不恃,长而不宰,是谓玄德。”
“对,这也是祖师所言。”
“既然是祖师所言,你为何不遵行?”
“我何时不遵行了?”
“你的祖师让你时刻谨记爱民治国,为何你要去寺庙抓人,当街杀人?这是爱民吗?造成天怨人怒,这是治国之道吗?祖师让你明白四达,以天下之大道教化万民,而你却嗜杀成性,这是祖师所乐见的吗?作为一派宗教,道教当应感化万民、辅国安邦,你却将它变成自己牟利的工具。且问,祖师所言的玄德在何处?”
“玄德自在心中,那是为陛下效犬马之劳的心。我之所以抓人,是为消灭谣言。谣言四起,百姓骚乱,杀几个人,以正视听,这难道不是在感化万民,难道不是辅国安邦?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