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章 章追
宇文日忙完军务,早早回府,没成想刚进入二道门便看到了妹妹的闹剧。令他生气的是,十余个仆人既不劝阻妹妹,也没过去帮忙,只是呆立在那里看着。他二话没说,上去几个飞踹,撂倒几个仆人,呵斥道:“宇文府白白养了你们这群人,为何不去劝阻小姐?”
宇文日上前拉住宇文晶,“小妹,你这是作甚?快把马放下。到底发生了何事,讲给为兄。”
宇文晶抽泣着,“大哥—元—元同哥—他走了。”
“是啊!他是钦差,自然要替陛下办事了!”
“大哥,他走了!”
“无需多久,他就回来了啊!你等他便是。”
“大哥,我要去追他。”
宇文日这才明白小妹为何拉着马,原来是要找元同。他安慰道:“他去了塞北,那里地广人稀,你到哪里寻他呢?况且你从未出过平城,一路舟车劳顿,你吃得消吗?那塞北苦寒得很,你能忍受吗?”
“我要去,我要去追他。”
“唉!小妹啊,你不要哭闹了—”宇文日有些不耐烦,他实在不明白,平日里知书达理的小妹,如今为何变得如此不可理喻。但宇文日很是疼爱小妹,从未训斥过她,着实不知该如何是好。一筹莫展之际,两个夫人走了过来,一个去安慰小妹,另一个在宇文日耳旁嘀咕着什么。
宇文日听罢,恍然大悟,原来小妹担心的是被横刀夺爱。“小妹勿要着急,为兄这就安排,让我的人陪着你去找元同。有为兄在,他元同绝对跑不了。”
次日,一辆马车,五匹马,一行人从平城东门出城。走在前头的是金一刀,他奉宇文日之命护送宇文晶前往塞北,去追钦差大人元同。宇文日本想派一个低级将领前去,但半路被金一刀插上一脚。金一刀给宇文日讲了半个时辰,以证明要完成这个神圣的使命,非他莫属。见金一刀如此赤诚,宇文日便答应了。
其实,护送宇文小姐是次要的,金一刀不过是想见见元同,顺便到塞北散散心。如今没有战事,金一刀整日在军营中练兵,已感到极度乏味。数月前,听闻元同惨死,他痛心不已,整日煮酒来祭奠挚友。而后,他又听闻元同突然复活,又变成了钦差,事情发展得如此玄妙,自己却被蒙在鼓里,需得找元同问个明白。
金一刀可谓心情急迫,马车中的宇文小姐却有过之而无不及,她真想生出一双翅膀,瞬间飞到元同身旁,与那墨家小女一决雌雄。
…………
塞北五原,方圆百里,到处是热火朝天的场景。一排排人,抡起双臂,喊着号子,转瞬间,一片深绿就变成了黑黄。这是五原垦田的场景,一个月下来,十万人夜以继日,抢着农时垦出五十万亩良田,播下了寄予希望的麦种。
这里是五原侯王洛儿的封地,而且还在源源不断地扩大。黄水边有一片低矮的土坯房,大约二十余间,这里便是五原侯的府邸。准确地说,这是五原侯的行宫,他真正的府邸是平城的宇庶府。
一年时间,王洛儿已完成了脱胎换骨。他还有个名字—宇文昌,曾经是与拓跋绍齐名的京城恶霸,虽没达到无恶不作的地步,但伤天害理的事确实做了不少。
元同的到来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,曾经的浑噩纨绔,如今变成了有利国家社稷的有为青年。其实,元同并没有太多的说教,只是提了一些问题,让宇文昌自悟自省、自我改变。这便是元同倡导和践行的为师理念—师者,不传道,不授业,只解惑。
在师父的引导下,宇文昌找到了自己的人生目标,与恶霸彻底分道扬镳,为了表达自己的决绝之心,甚至将名字改成王洛儿。
王洛儿配合师父在大魏推行改草为田的国策,及冠之年的他甘愿留在风沙四起的五原,开垦良田,兴修水渠。如今,这五原已然换了天地,河渠纵横,一片片麦苗郁郁葱葱,宛若江南水乡。
王洛儿可谓是意气风发,宫中大监带来圣旨,封王洛儿为殿前将军,加封五原侯。大魏不缺王侯,有头有脸的王侯不下百人,但这殿前将军仅他一人,可见皇帝的器重。
辰时未到,驻地内便已空无一人,悉数被五原侯赶到草原上垦荒去了。虽已进爵,但王洛儿对这种虚名不甚在意,他目下最关切的是抢农时多种麦。在师父的受益下,王洛儿从中山领回六万流民,解了朝廷的燃眉之急,却把压力带给自己。
这六万人,可以是六万安分守己的农夫,也可以是六万张饥饿难耐的嘴,更可能变成六万穷凶极恶的叛乱分子,到底他们能变成什么,全在于王洛儿能否有足够的粮食喂养他们。这一个月来,他天不亮就带着人开赴草原,与野草争空间,与上天争时间,给这六万人播撒生的希望。
当然,王洛儿不能蛮干,若没有规则,五原十万垦军定会乱成一锅粥。流民到来之前,王洛儿的治下已有近四万人,经过近一年的磨合,他的管理已是井井有条。
其实他也没有过多管理,不过是采取一些措施,谁垦田谁所有,还有通婚、互助等,就是当日元同在朝堂说的那些。
其他的措施只能算作锦上添花,唯独垦者有其田这一招,可谓直击要害。这四万人中,除了五千兵卒外,其他人基本是无产、无家者,能有一块自己的田,这是他们做梦都想不到的。政策一出,他们便呼号着奔赴草原,撸起袖子,继往开来。
几个月的时间,草原上出现了百万亩良田,灌溉的水渠也已修成。如今,这百万亩良田变成了百万亩麦田,两尺高的麦苗已开始抽穗,再有一个月,这里将是一片金黄。
带流民回来之前,元同交代王洛儿一句话—分而治之。回来之后,王洛儿把这六万人切成两部分,其中两万人分散到原有的几万人中,剩下的四万人又分成二十余个小队,并分别安置,这些安置点就是村落的雏形。
对于如何更高效垦田,王洛儿也颇费了一番心思。这些流民,既有体壮青年,也有老弱病残,若采用以前的策略,放任他们无序垦田,则势必会造成有人拥有千亩良田,有人则只能肯出几亩,从而埋下财富不均的种子。
这是王洛儿的前车之鉴,之前那几万人便出现过此状况,他又耗费了很多精力,才使耕田的分配稍均匀一些,整个过程还生出了不少矛盾。
这一次,王洛儿改变了策略,限期一个月,每人最多只能垦田五十亩,垦田低于三十亩的,垦田者只能得到十亩田,垦田达到五十亩的,垦田者能得到三十亩田,其余耕田归王洛儿所有。
他还有一个策略,每个队伍所有人的垦田都要达到三十亩,上一个规则才能兑现。这是一个平衡规则,体力好的人,在达到了规定的垦田数目后,只有帮他人垦田,自己才能多得一些耕田。如此规则,即可保证多劳多得,也不至于出现太大的贫富不均。
垦者有其田,分完田后即发地契,给耕民吃个定心丸。所有耕田,田里产粮的五成要交给五原侯,这五原本是宇文府的封地,是人家的私产,种人家的田,交些租也属天经地义。另外,为了垦田,王洛儿已举债十余万两,绝大部分是从皇帝那借来的,他也只能通过收租来还。
王洛儿派出几十个人到各地,给流民们讲解他的政策,虽不免有些波折,最后也都能讲通讲透。遥想自己将有数十亩耕田,流民们个个摩拳擦掌,准备大干一场,为自己的人生打个翻身仗。
所谓工欲善其事,必先利其器。流民若想变成农民,没有农具,只凭双手是难以实现目标的。王洛儿对此也早有准备,去中山之前就已命人收集农具、赶制农具,回来的路上还购置了几十车铁器和木材。
在侯府不远处,两个工坊拔地而起,一个造铁器,另一个造农具。两个工坊灯火通明,日夜赶制农具,他们也在追农时。尽管如此,农具还是不足,有的人只能拿根木棍刨地。
无奈之下,王洛儿命人在封地内收集各种铁器、铜器,除了兵器外,都拿来炼制农具。铁器有了,木材又缺了,王洛儿又命人去找木料。这五原是茫茫草场,树木很少,原本车路头藏身的树林早已被先前垦田者砍伐殆尽。王洛儿不再无奈,他命人将车辆、案台等能提供木料的器物全部拆掉,用于制作农具,只差拆掉土坯屋了。
有了农具,双眼放光的流民铆足了劲,忘情地啃噬着草原。一个月下来,三十万亩麦田已种下,他们终于看到了活下来的希望。这些农具并不是白送给他们的,匠人日夜辛苦,也需要养家糊口。根据用料多寡和制作难度,各种农具都明码标价,流民们领用去,再拿收成来还。
若这十万人都能安定下来,明年的五原将不仅仅有打铁和木工作坊,还会有酿酒、织布、做衣、修车等工坊,还会有酒肆、客栈等铺面,或许还会有妓馆。如此,一个集镇便渐渐成型。
这一个月里,王洛儿早出晚归,整日泡在田中,晒得黝黑发亮,全无公子哥的神采,却有一种农夫的质感。眼见麦种已播下,他才得以松一口气,若老天不发难,这几万流民肯定是有救了。
王洛儿想的不仅仅是让流民安定下来,他要为将来做打算,这十万大军不能只拘泥于黄水沿岸,垦田必须向北推进。他在心中构思一个宏大的计划,在北边挖一条河,把黄水引到百里外,有了充足的水源,那里也会变成江南。
如今,王洛儿在五原是一言九鼎,计划一出,数万人便赶赴前线,为五原的将来,也为自己的将来,掘出一条幸福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