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章 忆往昔,怎是一个痛
破城当日,南安全城百姓各归家中,紧锁宅门。
他们本以为秦军折腾个十几日,斩了一些脖颈硬的,顺民也都老实了,一切便可恢复从前。
老辈们如此经历过,如此真知灼见也就代代传承下来。
没成想,大军进城之后,迅速涌入每个街巷,踹门进宅,见人就砍。
元列行商于各国,时常遇到杀戮场景,应对经验稍丰富些。他贴着宅门探听外面的动静,从喊杀嘶叫声中探到了杀戮,便用木杆顶住宅门,然后把妻儿藏到库房的暗格中。
吕诤伸手拉住元列,“夫君,你为何不与我们一起藏起来?”
“他们进来发现无人,定会四处寻找,迟早会找到这里,如此我们一家人都会送命。我去引开他们。”
藏好妻儿,元列走到宅院,拿起一个木棍,随时准备与恶魔拼命,一转头便发现吕诤也拿着木棍跑了出来。
元列急得直跺脚,怒吼道:“娘子,你快给我回去!”他一把抓住吕诤,拉扯着往库房走。
吕诤挣脱元列,哭喊道:“你我夫妻一场,我怎忍心让你独自赴死?如果今日注定无法活命,你我夫妻便共赴黄泉。”
元列一听,更急了,“娘子,你这是无谓牺牲。你我都死了,孩子们该怎么活?”
“夫君,要么你和我们一起藏起来,要么你我一同赴死,我绝不独活!”
“好,好!我随你去便是。”
二人正要去库房,突然宅门发出了急促的踹门声,鬼已经上门了。
他们停下脚步,并肩站立,目视着对方,准备迎接命运的安排。
支撑的木杆倒下,宅门瞬间洞开,三个手持弯刀的兵卒冲进来,不由分说便向夫妻二人砍去。
元列把吕诤拉到身后,横扫木棍抵挡袭来的弯刀。
一阵叮叮当当声,三柄钢刀你来我往、纵横交错,木屑如雪花般飘落。片刻后,元列手中的木棍已不足二尺长,烧火都嫌短。
没有木棍的阻挡,弯刀不断向元列身上袭来,他连中数刀,却还咬牙挥舞着双臂。木棍显然已无法保命,但又有什么能为他保命呢?
眼见夫君中刀,吕诤举着木棍喊叫着冲到前面,闭紧双眼向贼人头上砸去。
贼人抬刀挡住袭来的木棍,提脚一个飞踹,正中吕诤小腹。吕诤后退数步,仰面摔倒。
贼人快步上前,提刀奋力一刺,一半钢刀便没入吕诤腹中。贼人随即拔出弯刀,疼得吕诤“啊”的一声惨叫。
听到娘子在喊叫,元列不再与另外两个贼人缠斗,转身扑向那个杀妻的凶徒,一把将其推倒在地。
那两个贼人怎能放过元列,他们迅即跟了过来,两柄弯刀各对夫妻二人。
元列顾及不了许多,扑到娘子身上,用自己的身体抵挡贼人的砍杀。
贼人杀红了眼,三柄弯刀上下飞舞,带着一片片血肉。元列的脊背已没了模样,宅院内顿时血流成河。
“啊......阿父......阿母。”
一声女童尖叫传到宅院,被贼人听得正着。
此时,兄妹三人正躲在暗格中,元同一个胳膊一个,搂着一双弟妹,三人低着头,蜷缩在一起。
元同没注意到,暗格的挡板上有道缝,正好能看到宅院。听到母亲的惨叫,元涤便从那个缝偷偷向外看,由于惊吓过度,这才喊叫出来。
元同赶快伸手捂住元涤的嘴,可为时已晚,他们已彻底暴露。
贼人四处张望,一人指着库房说:“槐兄,那里应该藏着人,我们过去看看。”
三人走进库房,用刀四处刺探,不一会便探到兄妹藏身的暗格。
一个刀尖刺来,他们很幸运,躲了过去。
又一个刀尖刺来,元同很不幸,被刺到了,他咬着牙不敢做声。
与此同时,元慎也挨了一刀,一个没忍住,惨叫了一声。
“在这里藏着呢!把米袋搬开。”
三个贼人挪开米袋,卸下挡板,发现三个蜷缩在一起的孩童。
兄妹三人盯着弯刀,那上面还沾着父母的鲜血,惊恐加悲痛,便张开嘴放声嚎啕。
凄惨哭声并未触发贼人的仁慈,两个贼人举刀便砍,但刀落下一半,却被另一柄刀挡住。
“铛”,“铛”,两声清脆的磕碰惊到二贼人。
“槐兄,你......你这是为何?”
“他们还是孩童,我不忍心下手。”
“是我们下手,又不是你。”
“那我也不忍心看你们斩杀孩童。杀了这么多还不够吗,你们还想造多少杀孽?”
“可上封交代要斩尽杀绝。放过他们,事后上封怪罪下来,该如何交代?”
“上封怪罪,我当领罪。走吧,去看看那二人是否已死。”
三贼人走出到宅院,上去一脚,把元列从娘子身上蹬下来,又用脚踢了踢血泊中的二人,确认已咽了气,随即离开。
元同抹去眼泪,拉着一双弟妹冲出库房,踩过鲜血凝集的血泊,扑到父母身上,不停地摇晃他们。
母亲腹部仍有鲜血汩汩涌出,兄妹越是摇晃,鲜血涌的越盛。元同伸手捂住母亲的伤口,哭嚎着呼唤她,“阿母,阿母……”
母亲的鲜血从他的指缝挤出,流到地面。他能感受到母亲的温暖,那是她最后的温暖,却也从他的指间无声地流走。
吕铮红润的脸变得青白,她已没了气息,身体渐渐僵硬,无论孩子们如何喊叫,再不会有任何反应。
元同又转身去摇晃父亲,那曾经坚实的臂膀已变得绵软,随着他的摇晃而左右摇摆。
元列胸前的几处伤口流血并不多,而身下仍不断有鲜血流出。他的整个腹背已被贼人剁成肉泥,流出的不是鲜血,而是肉浆。
任凭兄妹摇晃、喊叫,父母依旧躺在地面,除了流着鲜血,并无任何反应。
三个孩童坐在父母的血泊中,仰头对天哭号、嘶吼,一串串泪水从眼眶涌出,流过脸颊,滴落在父母的血泊中。
呼唤父母,他们没有反应,对天嘶吼,老天没有回应。悲痛、无助、绝望,除了继续哭号,三个年幼的孩童还能做些什么?
“孩......儿......们......”一个声音掺杂在孩童凄惨的哭号中。
这个声音如此微弱,几乎淹没在孩童的嘶吼中。这个声音又是如此浑厚,那是干涸大地上泉水涌出的汩汩声,那是高远天空中雄鹰刺破天际的鸣叫声,那是苍茫草原上狼王引颈对月的嚎叫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