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 平城的流民
三日后,两队人马出平城。一队人马往南,由元涤率领,她重新做起了粮商,带着三十万两白银到大秦和江左买粮;一队人马往西,由齐王率领,他要回到中山继续完成钦差的使命。齐王的队伍比较庞大,有王洛儿,还有各贵族家派来的人,他们是去迎接流民的。
队伍中还有三个人,他们身着紧身衣,一脸怒意,显得与整支队伍格格不入。此三人是候猬营的三大高手,苍鹰、雪號、云雀,奉了皇命来保护钦差大人的安全。前番他几人奉命半路截杀齐王,此番他们又来保护齐王,也是奉命。这就是世间事,本就是滑稽频现,见多不怪。
此时此刻,本要置齐王于死地的人却来保他的命,如此别扭的安排,要归功于元同的足智多谋。元同料想,清河王不会死心,还会寻机刺杀齐王,而行刺之人必然是候猬营的高手。既然如此,索性让齐王把这些人带在身边,来保护他。
齐王进宫讨了个圣旨,请求候猬营派人保护自己。皇帝也担心儿子的安危,拟了一道圣旨发给候猬营。
拓跋绍虽有不忿,但皇命难违,遂派三人保护钦差齐王,而且还特意交代,必须保证齐王毫发无伤。拓跋绍不得不如此做,眼见齐王起势,虽自己暂未失势,却也容不得有任何闪失。
钱粮都有了,拓跋嗣并未费太多周折,便将这三十余万人安排妥当。河北诸郡的官员带着十五万人打道回府;平城、并州、幽州的官员也奉命带回数千人;各贵族家也带着各自带着一队人回到封地;剩下没人要的六万余人都给了王洛儿。
王洛儿并不着急出发,而是先做起了思想工作,主要是讲他的“垦者有其田”政策。见众人将信将疑,他索性给每人发了五十钱,并允许他们拿了钱后自由离开。
如此,流民有了生的希望,对王洛儿也产生了信任,自然愿意随他去五原。他们虽然出发最晚,但行军速度飞快,每个人都想早一日垦出自己的田地,开始新的生活。
这就是王洛儿想要的结果,他的时间很紧,麦种若不能及时播到田里,这六万双手将会变回六万张嘴,他无论如何也养不起。
一切安排妥当后,拓跋嗣也启程回京复命。车路头的身体还很虚弱,骑不得马。拓跋嗣便命人套上车,把车路头拉回平城。
此外,拓跋嗣还多带了几个人,就是用身体护住车路头的几个流民,他在践行自己的承诺,将几人收入麾下。
判定一个人是否可用,其实无需时时跟踪,只需观察他们在关键时刻的举动即可。这几个人与车路头素未谋面,但为保护他,他们不惜牺牲自己的生命,而且并无所求。这样的人,若调教得当,定能堪大用。
在候猬营高手的护送下,拓跋嗣安然无恙回京。这一次,拓跋嗣可以光明正大地走正门了,府内一众人等热情列队,欢迎载誉而归的钦差大人。
两个夫人伺奉左右,合力阻止拓跋嗣到后院去。自从元同住进了后院,齐王府的生活被彻底打乱,两个夫人整日也见不到拓跋嗣,心中充满了不忿和疑惑。
无奈,齐王命人将车路头送到后院,与其他病患汇合。这后院俨然成了医馆,加上车路头,四个病人栖身于此,而医治几人的是个毫无行医经验的假郎中—昙影。
这些日平城热闹非凡,五千流民涌入,使得本来不大的城池显得有些拥挤。原本,京兆郡将流民安置在城外的闾里,找些空房舍,或是搭些窝棚给他们,并开设大小粥场十余个。
起初,京兆郡非常上心,毕竟在天子眼皮下办事,做好了那是皇恩浩荡,做不好是他们办事不力。为此,他们派了上百官员操劳流民安置,各类事项做得也算井井有条。
不过,时日久了问题就来了。官吏们日夜奔波,这样的日子也不知哪天是个头,心中不免有倦怠;有些官吏开始浑水摸鱼,经常克扣救灾粮,公饱私囊;平城的粮食都是从各州府调集,突然增加几千张口,粮食供应上常出现中断。
流民们本以为到了平城可以享享福,没成想还是饥一顿饱一顿,便不再那么安分。于是,一旦肚子咕噜叫,流民便会进城寻食。他们可去的地方并不多,达官贵人家的门口、酒肆门口、集市等地方,在这里能讨得一些残羹冷炙。
总去讨饭,招人白眼在所难免,虽偶尔还能讨到肉,但他们心里却压抑得很。随着进城的流民越来越多,一些寺庙开始发斋饭,后来其他寺庙也纷纷效仿。渐渐,来寺庙乞食的人越来越多,虽然没有酒肉,但至少不遭人奚落,这斋饭吃得有尊严。
有大僧鸠摩罗什坐镇,长安的寺庙发展得极其迅速,有数百座之多,草堂寺周围就聚集了数十座。
与长安的辉煌相比,平城的寺庙就少得可怜。拓跋珪定都平城后,这里才开始兴建寺庙,最早兴建的是开泰和定国二寺,其寓意很明显。尽管如此,拓跋珪对佛教并不感兴趣,他的视野在征战四方,扩大自己的统治版图。
对于信仰,鲜卑贵族崇尚甘教,甘教大祭司在大魏的地位很高,类似于国师,拓跋珪每次出征前都会找大祭司做法祈福,就连纳小姨为妃,多少也受了大祭司的点化。
国家初定,拓跋珪却害了头痛病,喝遍草药无果,大祭司做法也无效。所谓病急乱投医,拓跋珪被头疼折磨得够呛,无奈之下他才想起了佛家。于是,皇宫旁一座皇家寺庙拔地而起,起名紫宫寺。
寺庙建起,高僧请进,诵经做法必不可少,但拓跋珪的头痛并未减轻,直到方士董谧的出现。董谧只用了一个寒食散便压制了拓跋珪的头痛,不过需经常服用,但这总好于无药可治。拓跋珪对寒食散的依赖,促成了他对董谧的宠幸,而董谧则可借机捞得实惠。
方士这个群体由来已久,他们师承炎帝和黄帝,研究身体的内在调理,实为养生家。但物欲千千万,养生实难求。繁华世界中,养生这门生意渐渐没了营生,方士们便转移战场,做起了修仙的营生。
养生难,修仙就更不易了,但这条路他们却坚持走了下来,原因无他,因为太多人想长生不死。
于是,方士们在修仙的道路上各显神通,有自己修仙的,有为他人修仙而奔走的,以后者居多。自己修仙的,大多成了隐士,他们自隐匿于山林中,便离开了人世,是否已升仙飞天,无人知晓,其实也没人在乎他们。助他人修仙的,常活跃于达官府邸,游走于列国之间,渐渐打开了局面,形成了一个偌大的群体。
沿袭数百年,只见花钱如流水,未见升入仙界内,方士渐渐被求仙者遗弃。
方士这个群体之所以能长期存在,全赖于他们能应时而变,没落之后总能东山再起。他们痛定思痛,不遗余力地改变自身,数百年后形成几个流派,有做研究的,有做谋士的,有做生意的,有行走于江湖的,日子也渐渐红火起来。
做研究的那些,博采众长,融汇五行阴阳、八卦易数、儒学道统、佛家经识等知识于一身。他们才思敏捷、文采横溢,渐渐融入到士大夫阶层,享受着俗世的神仙生活,与方士彻底撇清了关系。
做谋士的那些,依旧依附于王公贵胄之家,不再讲如何升仙,而是拼尽心力帮其守住满堂的金玉,为了能长久地安身立命,他们自然也博览群书、学识渊博,渐渐走上了仕途,也彻底与方士脱离了关系。
做生意的那些,在街头巷尾开肆设铺,为人占卜、算命数,挣些银两养家糊口。相较之前,他们已然是堕落了,为方士所不齿。
行走江湖的那些,真正继承了方士的衣钵,他们掌握了多种技能,可谓十八般武艺应有尽有,能炼丹,能配药,能讲经,能著书,可助人修仙,可助人长生,可助人驱病,可为人谋事,可调节家庭纠纷。
不仅如此,他们还找到一个支点,即刚刚兴起的道教。一些方士穿上道袍,摇身一变成了道士,一旦脱下道袍,该做什么就做什么,事情一点都不耽误。
董谧就是正宗方士群体的一员,数十年游走于各国之间,由于时运不济,或是学艺不精,并未改天换命,依旧落魄如初。
在魏国,董谧可谓时来运转,献寒食散有功,不仅被封了官,还有了家,皇帝在西山给他建了人极宫,名为道观,实为淫窝。
董谧有个宏愿,要成为魏国的国师,把道教发扬光大,并借用道教做大自己的势力。他把宏图深埋在心底,从未向外人提及,就连拓跋绍也不知道。皇帝的头痛病越发严重,对寒食散也越发依赖,董谧自然更为皇帝所宠幸,他总算是在魏国站稳了脚跟。
董谧一步步勾画自己的蓝图,围绕人极宫,在西山陆续建起十余座道观。不仅如此,平城内也陆续出现道观,此前游荡的方士变成道士,在道观内操持着各种营生。
平城内外,所有的道观只有一个真正的主人,那便是太常卿董谧。
此消彼长,道教在魏国全面压制了佛教,佛寺的数量也远不如道观。
尽管如此,平城内还是建了十余座寺庙,规模较大的有长庆寺、八角寺、五级寺、天宫寺。虽然道观繁盛有余,但寺庙的香火也不弱。
无论是达官贵人,还是平头百姓,但凡有灾有难、心有苦楚,都会光顾这些有神明加持的场所,道观不灵便去寺庙,寺庙不灵再去道观,只要内心虔诚,总有神明能帮他们度过危难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