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5章 兄妹祭拜父母
一个月后，秦国安西城边的一个土丘前，祭台已摆好，元同带着一双弟妹，加上娇妻墨瞳，四个人跪在祭台前，祭拜他们的父母。
二十三年前，父母惨死于此，而兄妹三人却得以死里逃生。十一年过去了，兄妹三人历经磨难，又回到这个充满欢乐，却又印刻痛苦的地方，心中感慨怎是良多可表。
元同褪去悲痛，满身释然，自己虽然弄丢了弟弟和妹妹，但兄妹三人又得以相认，他也算是践行了对母亲的承诺。
妹妹元涤对着祭台低声细语，像是在对父母述说，这么多苦难几日都不能言尽。弟弟元慎一语不发，只是嚎啕大哭，用他的嘶哑控诉这世间的不公，更是在为自己的罪行救赎。
作为元家的新成员，墨瞳也是真情投入，眼泪像泉水般喷涌着，那是幸福的泪水。
走出秦国，兄妹三人便要分道扬镳，各奔东西。元涤想让两个哥哥随她去晋国，建一个元家的商队，从此只营商赚钱，不问政事。
元同没有答应妹妹，他有自己的打算，待一切安排妥当后，便带着夫人回终南山。
元涤告诉哥哥，宇文晶已不在悬空阁，她带人将悬空阁修造完毕后，便悄悄离去，不知所踪。
元涤没想到，无所事事的元慎也拒绝留在江左，至于原因何在，元慎支吾半天，也没说出个所以然。大眼睛嫂嫂看出了端倪，帮元慎打了个圆场，糊弄过兄妹二人。
临别前，元同告诫妹妹要谨慎行事，晋国不日便改朝换代，刘裕篡权已箭在弦上，谢家若想保住家业，需远离朝堂而专于经商。
兄妹几人话别，元涤回到江左，元同三人则返回平城。
一路上，元同还是禁不住问弟弟，为何要执意留在平城，但元慎是三缄其口。倒是墨瞳眼直嘴快，一句“他要成亲了”，瞬间解除元同心中的疑惑。
一惑灭，一惑又起，元同不知弟弟要与何人成亲。兄长一问，元慎便一脸涨红，欲言又止。又是墨瞳嘴快，一句“他要与槐杨氏成亲”，彻底让真相大白于天下。
日久总能生情，或亲情，或友情，或爱情，这是人之常情。元慎在小院养伤，槐杨氏数月无微不至的照顾，让元慎找到了家的温暖。槐杨氏融化了他那铁石之心，他对槐杨氏产生了爱慕之心。
槐杨氏是个寡妇，又年长元慎十余岁，元慎与她儿子的年龄相仿，他那颗爱慕之心已突破禁忌，能否得偿所愿，无人可知晓。
元慎的所思所想被嫂嫂墨瞳看在眼中，也记在了心上，决意对他施以援手。槐杨氏是个苦命之人，是元同下山后见到的第一个人，十余年来，他一直叫她阿姑，事实上已把她当作自己的长辈。
想到槐杨氏可能变成自己的弟妹，元同心中总感到别扭。但元同打心里希望弟弟能有自己的幸福，有个安定的家，也希望槐杨氏有一个归宿。思来想去，他心中复归平衡，欲与娇妻一道促成此姻缘。
走出秦国，步入魏境，放眼望去是遍地疮痍，这就是战争的结果。大将军宇文日已将南燕军驱逐，因战而逃的平民也陆续返回家园，带着希望开启新的生活。
回归故里，一来一去已过去两个月，如今已是盛夏时节，走在干涸的河北大地，元同心中不免隐隐作痛。虽历经旱灾和战乱，河北诸郡还有数十万百姓守着家园，相比流民，他们还算富裕，家中尚有余粮果腹，但这些余粮很难维系到秋收，他们的生计何来？若大旱持续，这几十万人恐怕再成饥民，得不到妥善安置，则必生暴乱。
如今魏国全境已是一片疲靡，处处民不聊生，而真正能给这几十万人一条活路的，唯有王洛儿的五原。
元同无不感慨，当年为了安定魏国北境，他提议宇文家在五原垦田，而后塞北垦田又变成了国策。但数千里塞北大地，真正有所成就的只有五原，那都是王洛儿的功劳。
元同没想到，曾经顽劣的王洛儿竟能屈身于五原十年，垦出几百万亩良田，引四十万各族百姓安居于此。更让他没想到的是，会种田的已不仅是汉人，塞北各游牧民族亦能种出金黄的麦谷。有田有粮，各族百姓抛弃仇恨，和睦互助过活于五原。
民安则国安，如此简单之法竟能生出神奇的力量。
这安民之策其实没那么复杂，民族间的融合也并非难于上青天，全然在于损有余而补不足。宇文家失去了百万草场，确实有损，流民得到了耕田，变成了耕民，他们确有所获。耕民将所获的一部分交予宇文家，数年下来，宇文家所获的粮食远超之前的牧场所获。
一失一得之间，失的宇文家收获颇丰，得的耕民富足安定，这便遵天道而行产生的威力。
元同不做耽搁，带着左右护法一路北上，但只行了一日便被人拦住去路。一个孩童，身披金盔金甲，骑着高头大马，站在路中央，见元同三人现身，便催马过来。
他一边飞奔，一边喊叫着，“师父，你终于回来了！”说话间便来到元同近前。孩童并非一个人，他身后还跟着十余人，各披银盔银甲，为首者是个黑脸大汉，一溜烟也跟了过来。
元同勒住缰绳，一脸瞠愕，“佛厘，你—”
小太子跳下马，来到元同马前，一脸顽皮，“师父，你怎么才回来，让徒儿等的好苦啊！”他伸出小手，招呼师父。
元同伸手一拉，顺势将太子拉到自己的马上，“佛厘，你怎么会在此地？”
“我们已在这等了半个月了，师父若再不回来，大将军该班师回朝了。”
宇文日也赶到元同马前，“是啊！陛下已连下两道圣旨，催我回京。我再迟迟不归，或许会被扣上一个拥兵自重、挟太子以令天下的罪名啊！”
“铁兄，你们这是—你为何没送太子回京？”
“哼！他不回去啊！硬要随我讨伐南燕，我便带他去了。”
“铁兄你糊涂啊！你把太子带入战场，他若有什么闪失，后果—”
“我—唉—”
“师父莫要怪大将军。我书信一封呈给父皇，得到他允准后，我才与大将军入燕。师父且看，我这身铠甲便是父皇命人从宫中带来的。”
“佛厘为何要执意跟随大将军？”
“因为徒儿要统一华夏，结束这战乱。此前，师父在晋国朝堂说过，要统一华夏，必先统一中原，而大将军此战正是统一中原的第一步，徒儿怎能不来。不仅这一次，以后徒儿还将跟随大将军历练，将来才能领兵出征，扫灭各国，统一华夏。”
“好！佛厘说得甚好！但你要知道，用兵亦有道。”
“用兵之法，全国为上，破国次之；全军为上，破军次之；全旅为上，破旅次之；全卒为上，破卒次之；全伍为上，破伍次之。百战百胜，非善之善也；不战而屈人之兵，善之善者也。故上兵伐谋，其次伐交，其次伐兵，其下攻城。攻城之法，为不得已。”这孙子兵法被拓跋焘背得滚瓜烂熟。
“几月前，大魏内忧外患，师父你运筹帷幄、指挥满朝文武化解危局，这便是伐谋。姑姑嫁与柔然，父皇迎娶秦国公主，我们出访晋国，这些都是伐交。五原侯南下击退夏军，这是伐兵。不同形势，不同战法，以不劳民不损兵为上。大将军对幽州城围而不攻，逼迫其投降，避免城中血流成河，这也是用兵入神啊！”
“我的太子，你莫要如此夸赞啊！”宇文日说道，“指挥满朝文武的不是你师父，而是你父皇。我等也都是奉旨行事，绝不是听命你师父。你可要记住啊！”
“大将军且放心，这些话我只会讲与师父，不会讲与父皇。”
“嗯！如此甚好！徐生啊，你真是收了个好徒弟啊！”
元同哈哈一笑，随即问道：“铁兄，灭燕可还顺利？”
“那是自然。南燕不过十五万兵力，又分兵与魏晋两国作战，它怎能不亡？”
“魏晋两国是如何分割燕国的？”
“就按你跟他们协商的，以泰山为界，北边是魏国的，南边归晋国。刘裕为了邀功，将燕帝慕容超和三千多宗室掳回晋国，估计这燕帝命不久矣啊！不过这刘裕倒是个守信之人，他攻下了燕都广固，抓到慕容超后，便退到泰山南侧。”
“是啊！他还是个有野心的人，晋国那个傻皇帝怎是他的对手，恐怕司马氏的江山就要坐到头了。”
“难不成这刘裕有谋逆之心？”
“如今这晋国已是金玉其外，败絮其中，没有刘裕，还有王裕、张裕，它的覆灭谁人也拦不住。一旦刘裕坐上大位，他的下一个目标便是秦国，这秦国或许也没有多少时日了。”
拓跋焘转回头，一脸懵懂，“师父，你在晋国朝堂上不是说，若晋攻秦，我大魏绝不会坐视不管吗？难道魏国要与晋国开战？”
“此一时，彼一时。佛厘，凡事做决断，首先要认清形势。三个月前，魏国还需要秦国钳制夏国，如此才能腾出手来对东边的燕国用兵，若当时晋国进攻秦国，则魏国必须救之。此时，魏国东境已无威胁，可放手逐鹿中原，对魏国而言，这秦国已不再是援手，而是一块唾手可得的炙肉。或许魏晋两国又将联手，一南一北，将秦国这块炙肉吃掉。魏国可借此进入关中腹地，一统中原便指日可待了。”
“师父，徒儿还是不明白，前一刻还是盟友，转眼间就兵戎相见，这信何在？义又何在？难道我魏国要无信无义？”
“佛厘，你想想，何为盟友？”
“我需要他，他也需要我。”
“正是！只有相互需要才能结成盟友，如若一方已不需要，这结盟自然便会瓦解。数月前，魏国需要秦国对付夏国，而秦国需要魏国来抵御晋国，两国结盟是各取所需，相互为信；如今魏国不再需要此盟友，那盟约也就成了废纸一张，两国的信就此完结，其中并无欺骗。人与人也好，国与国也罢，起心动念、行事决断，都需要衡量，或基于是非，或基于利害。魏秦的结盟是基于利害，而魏攻秦虽有不义，但失的是小义，而得的是大义。”
“有何大义，师父？”
“佛厘你可知，这华夏大地到底有多少个国家？”
“魏国，秦国，燕国，夏国，晋国，柔然……”拓跋焘掰手指数着，“师父，我实在数不过来，各国总是变来变去。”
“是啊！百余年来，这块大地上各国林立，一国灭，一国又起。为了抗衡他国，每个国家都养着一支军队，加在一起，何止百万。如果华夏一统，还要这么多军队何用？军卒变成农夫，国家又能产多少粮食？所以，灭掉秦国，虽失了盟好的小义，却是在行消弭纷争的大义。去年一场战事，几乎掏空了魏国，以至于全国百姓都跟着饿肚皮。魏国如此，其他国家又如何呢？战事一起，饿殍遍地，这是历史铁律。灭掉秦国，不再因战争而劳民伤财，这是民利百倍之举，也是在行大义。盟秦再攻秦，虽有不义，那是小事小非，而以战止战，实现华夏一统，则是大是大非。大是大非了然于心，在这纷扰的世道中，你就会看清前方的路。”
“徒儿明白了，师父。”
“徐生啊！待你回京再授徒吧！我们需得赶路，再迟了我可就回不去了。”
“且听铁兄的，这就奔平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