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4章 虚实疗法
新婿在自己的府中寻了好半天,方才找到昙影的藏身之所。他一推门,红花先进了屋,引得众人哄堂大笑。
“新婿驾到,有何贵干啊?”宇文日打趣道。
元同倒是很坦然,他本无暇关注这些,一双眼睛在寻找着昙影,却瞬间犯了难。一眼望去,满屋的枯颅,到底哪一颗是昙影的,元同一时间难以识得。
“徐生,昙影在此。”一颗枯颅站起身,一双亮眼射向元同。
“兄台,你这么快便醒来了?我代拙荆谢过兄台了!”说罢,元同拱手给昙影施礼。
“哈哈哈!‘拙荆’都用上了,看来这两个时辰你夫妻二人恩爱有加啊!”宇文日继续打趣着。
“两个时辰?”
“正是,师父,宇文将军并未诓骗你。”车路头说道。
“几个时辰都无妨。尊夫人可是无碍了?”昙影问道。
“瞳瞳她已无碍。”元同又改回了“瞳瞳”,或许“拙荆”二字自己听着都别扭,“只是兄台如此劳累,为何不在床榻上休息?”
“还不是这宇文黑铁,他硬生生把我拎了下来,非要我把这疗伤之法传授给他。”
“铁兄,你该给大师赔礼,方才你险些误伤了他。”
“无妨,无需。这两个月来,小僧早已领略过将军的各种招式,做他腋下的一坨肉,小僧倒也心安得很。他唐突,但有情,有力,但无恶,可谓善之善者也!”
“你二人能有此默契,甚是难得啊!不过这疗伤之法,恐怕铁兄难以学得。”
“怎么样?方才我这么说,你不相信,此刻你总该相信了吧?既然徐生也来了,我便讲给你,免得你日后耿耿于怀。”
元同本想来看看昙影,若没什么事便回他的洞房去,毕竟他与墨瞳还有要事要做。见昙影有挽留之意,他也不好推脱,便不情愿地凑了过来。
“诸位想知道我这是什么疗法吗?”昙影望着众人,见他们配合地摇着头,便微微一笑,带着几分诡异,“此疗法为虚实疗法,乃小僧独创。”
众人点着头,大张着嘴,眼睛骨碌直转,好奇、惊愕、不解、不屑,掺杂其中。
“经云:如来所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,于是中无实无虚。我正是从此句中悟得这疗法。人生百态,真假相随、虚实相济,虚中有实,实中有虚,迷于虚实之间便失了本心。佛陀当年所悟得的正觉,正是他的本心。以本心照见万事万物,皆是无状之相,无实亦无虚。我这疗法正源于此。”
众人不再点头,嘴张得更大,双眼直勾勾看着昙影光亮的脑门,期盼出现那美幻的光环。
“相由心生,本心无相,何来虚实?”元同补充道。
众人转头,甩过一张张大嘴,双眼直勾勾盯着元同的头顶,希望亲手削去他的发髻。
“徐生悟得透彻!相由心生,病亦由心生,医病之法岂能不源于心?”
“师父,徒儿不明。”崔浩说道,“病本在公主身上,且因刀伤和剧毒所致,不由她内心如何作想。而医病的人是你,源于心也无可厚非,但那毕竟是你的心,而非公主的心。”
“徒儿问得透彻!公主身上的伤和毒早已扫尽,否则她也活不到今日。为何她伤愈还未苏醒?她仍有重病,而此病即由心生,乃是心病。所谓心病需得心药医,而这医治之法源于她的心,而非为师的心。”
“可她仍在昏死中,如何做到有心医病呢?”崔浩发问继续。
“徒儿问得妙!”说话间,昙影瞄了一眼元同。
元同会意,从怀中掏出那本读了千百遍的《金刚经》,喃喃道:“是这经书的神威,唤醒了沉睡的瞳瞳。她虽然在昏睡,但双耳并未失聪,这一字一句她都能听得到。她对这字里行间不甚理解,但时日久了,自然能通晓佛理,也能参悟虚实,照见内心。”
“徐生所答稍有偏颇啊!这经书不是读给尊夫人的,而是读给你的,为的是让你寻回自己的本心。”
“如何才是寻回本心?”崔浩问道。
“心无挂碍,坦然如水。”
“心无挂碍,坦然如水。”崔浩低语着,“心中没有任何作想,便是无挂碍,即可坦然如水。”
“徒儿,心中没有任何作想,你能做得到吗?”
崔浩摇摇头,“我做不到,或许徐生做得到,师父做得到。”
“如你所说,我二人便不是人,而是一块铁石。什么也不想,那不过是一种妄想,无人能做得到,即便是佛陀也做不到。所谓心无挂碍,是不胡思乱想,心之所想归于一处,修持得当便可坦然如水。”
“嗯!”元同端着经书,似有所悟,“大师的用意,我此刻才明白。世事扰扰,我心中杂念颇多。但随你诵经,几日下来,杂念尽除,心中只有一念,那便是瞳瞳。”
“也不尽然。即便你心中只有尊夫人,也夹杂着生与死、来与往、乐与苦、是与非、得与失,还是杂念。只有除尽杂扰,让这些具象悉数融在你心,却只留一念—她的生,如此才能寻见本心。这听来矛盾,你若只想着她的生,这本就是挂碍,心绪如何能平静?这便是真修行之所在。怀着挂碍,而祛除挂碍,经书诵到第三日,她的生即已融入你心,你已坦然如水,再无挂碍。”
“如此说来,前三日是在给我疗伤?”元同问道。
“非也!你本无伤,只不过心中生了杂草,我不过是在帮你斩草,若你非要以为这是疗伤,那随你吧!总归你已复归本心,如此才好帮尊夫人疗伤。”
“是我在给瞳瞳医治?”
“是,也不是。复归本心后,你便不是用嘴读经,而是用心在读,一字一句都饱含生的渴念,才有可能唤醒尊夫人。只有你具备如此功力,旁人即便用本心诵读,对尊夫人而言也毫无意义。如此说来,是你在医治夫人。”
“为何只有我?”
“此刻你心中只有她,而她心中也全部是你,在她挺身为你挡刀之时便是。你慢慢读着经文,你二人的心在字里行间交融着,而你在无形中用经文给她输入了能量。此时,她的心也在梳理凌乱的思绪,除尽杂草后,她的心中满是生的鲜花,瞬间便可醒来。如此说来,是她在医治自己。”
“她需要一击才能醒来,而这一击便是那把刀?”
“正是!她心中的鲜花是为你的生而绽放,你若有恙,它们何以绽放?我要取你性命,她怎能坐视不理?她听到了你的痛嚎,便愤然而起,彻底苏醒了。徐生你可注意到,进屋之后我称呼她墨家小姐,而此时我却叫她尊夫人,这是为何?在她奋力坐起的那一刻,你二人才是真正的白首夫妻。”
“你手持尖刀,本意不想要我性命,却毫不犹疑刺入我胸膛。我心如止水,却时刻期盼瞳瞳苏醒;我本不惧怕被你刺死,却撕心裂肺嚎叫着。你我在诵经,却并非真正在诵经;我们诵读的是佛陀的一言一语,而心里体悟的并非是那一言一语。
你我种种,既有虚亦有实,虚实相济,纷扰繁杂,怎叫人不心乱如麻?瞳瞳已除尽心内杂草,何惧这心外野草?对她而言,这一切都是无实无虚,她心中只有一个实,那便是我的性命,是这个实唤醒了她。”
“嗯!徐生所言精辟!这便是虚实疗法,诸位可都学到了?”昙影晃动着光亮的脑门,审视着众人。
众人还是张着嘴,下巴已掉到胸前,一双双放着银光眼睛期盼着释疑。宇文日上手托回下巴,说道:“罢了!这疗法被你二人演绎得如此玄妙,某家是学不来,你还是自己留着用吧!”
元同把经书递给宇文日,“铁兄勿要气馁,经中自有虚实意,你拿回去读读便知。”
“好,希望我这个武人也能找到本心。”宇文日抬手接过经书,脸上却写着不情愿。
元同又问昙影,“兄台,这经书我已倒背如流,为何你非要我去读它?”
“温故而知新,这不是圣人的教诲吗?书上之经是故,你脑中之经是新,读故而省新,才能寻得真经。”
“妙!徒儿受教了!”崔浩跳了起来,看来他已悟到。“师父,此前你医治徐生,用的又是什么疗法?”
“地狱疗法。”
“还请师父赐教。”
“冰火两重天,从极寒到极热,消去徐生心中的生生之厚。如此,他便把自己放逐于死地,方才有后生。”
“啊!原来如此!医治我与父亲,师父用的又是什么疗法呢?”
“生生疗法。”
“生生疗法?”
“你二人受的是外伤,失血过多,自然要给你们多吃一些进补之物了,乡野之人都知此疗法。”
“哈哈哈!”宇文日大笑道,“这疗法好学,某家今晚总算有所收获,不枉我背着那经书走了数千里路啊!”
“哦!大师又有新译的经书?”元同问。
“那里啊!他把家都搬过来了,上千本经书,我们是硬生生从建业扛过来的。”
“为何从建业?大师不是在草堂寺吗?”
“我早离开了草堂寺,跨过大江前往晋国,按师父的嘱咐到那里去传播佛法。如今江左寺庙林立、信众虔诚,我已无用武之地,借此机会再回魏国传习佛法。徐生,你还需帮我找个落脚之地。”
“何必费那周折,你留在这个府里即可。”
“这是你的驸马府,我这一群僧侣怎可留在这里?你需帮我找一座寺庙。”
“驸马府变成寺庙,只需一块匾额。这府邸以后就归你了,我与瞳瞳搬到善建的府邸即可。”
“不妥,不妥。你的洞房在此,我一个出家之人,怎能夺人所爱?”
“大师你就莫要谦让了,他二人占用两个府邸确实浪费。那个洞房好说,我明日便派人把他的洞房搬过去。”宇文日说道。
“大将军,那边有洞房。”车路头说道。
“有洞房?所谓狡兔三窟,徐生,你这安排真是周全啊!哈哈哈!”
“大将军,你有所不知—”
“善抱,无需多言。铁兄数月未归,几位嫂嫂必定挂念,你还是先回府吧!改日我将带瞳瞳登门拜谢。”
“诸位,你们可都看到了,这就下逐客令了。好,毕竟今夜是你真正的花烛夜,还有大事要办,我等就全部退下吧!”宇文日一招手,领着众人走开。
派人安顿好昙影众僧后,元同便急匆匆回到洞房。他怎忍心让新妇独守空房,迟来三个月的要事,今夜二人必然要办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