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1章 正公去了
兵卒扯着张蒲的发髻,把他从囚笼中拽出来,像提小鸡一样把他带到刑台。
张蒲,一个年过七旬的老人,瘦骨嶙峋、满头白发,即将赴死,却没有一丝怯意。
他双眼炯炯,射出两道热火,想去灼烧围观的人群,却未收到他们任何回应。
众人正处于兴奋之中,他们更想看到一个触怒龙颜的罪臣是怎么死的,根本不关心他是怎么想的。
一个兵卒把张蒲拎到刑具上,用铁链把他的手脚绑好,这老者从脸到脚就贴在冰冷的铜柱上。
张蒲费力地仰起头,看着悬在头顶的日头,长长地叹了口气,不知他是在惋惜自己的生命,还是在惋惜魏国的命运。
董谧走到张蒲面前,振振有词地讲了一堆,一副胜利者的姿态。他想让众人看到张蒲在临死前老泪纵横、祈求饶恕,这样他精心筹划的好戏才够完美。
没成想张蒲面无惧色,双眼射出的火热炙烤着铜柱。他怒吼道:“清河不清,拓跋无归,天崩地裂,大魏尽毁。”
“大胆狂徒,竟敢咒我大魏。有此人在,我大魏何兴,我大魏何兴?”董谧对着围观众人喊叫着。
“杀死他—杀死他—杀死他—”
数千张嘴,异口同声,震耳欲聋,大地似乎都在颤抖。
见众人如此愤慨,董谧差一点喜极而泣,心想:这平民百姓竟这么好哄骗,自己只略施小计便收到如此效果,他日成大事时,若能有效引导这群没有主见的人,定能让敌人淹没在他们的洪流中。
大戏已开幕,董谧怎舍得耽搁,他面对围观众人,向后一挥手。
只见一个兵卒将火把扔到丹炉内,片刻后铜柱顶端便冒起白烟。
当白烟升起那一刻,人群发出尖叫欢呼。他们无需再掩饰心中的愤怒和喜悦,期盼这乱臣贼子瞬间一命呜呼。
董谧眯缝着眼,掐指算计着,半盏茶的时间过去了,此时火候刚刚好。
他睁开眼睛,等待张蒲发出撕心裂肺的凄惨叫,这足以引得众人热血沸腾,放声欢呼。这也是他最开心的时刻,叫声越凄惨,他越是有满足感。
突然,他眉头一皱,心想:这是何缘故?上次实验时,受刑人刚好在这个时刻哀嚎,而张蒲却没发出一点声响,是铜柱不热,还是年迈的张蒲经不起折腾,早就归了西?
他转身走到铜柱前,伸手摸过去,差一点被烫掉一层皮。再看张蒲,他身上的衣衫已开始冒烟,这老顽固已是全身颤抖,但没皱一下眉头,也没吭一声。
没收到预想的效果,董谧气急败坏,命人往炉中加柴,再倒些油进去,让火烧得更旺一些。
顷刻间,铜柱变得火红,张蒲的衣衫已烧着,铜柱上发出“吱吱”声,张蒲的皮肉已被烧焦。
眼看着张蒲整个人烧了起来,围观人群沸腾了,他们或喜极而泣,或挽手跳跃,或相拥互吻。他们的喜悦至真至诚,若非捡到万贯家财,绝不至于此。
董谧期待的惨叫仍没出现,便死死地盯着全身火光的张蒲,心中不停地打颤,一度以为这老匹夫不是凡人。
火光消失,张蒲已被烧得通体透黑,铜柱上还残留有“吱吱”声。
众人屏气凝神,数千双眼睛盯着铜柱上那块黑炭,等待行刑官宣布罪臣死亡,这是忤逆皇威应得的报应。
刑台上的焦糊味令人作呕,董谧不得不拂袖掩面、屏住呼吸。他探头过去,想看一眼张蒲的死相,也算是送老人最后一程。
只见张蒲一动不动,如同枯藤缠绕在铜柱上,零星的火星表明这根枯藤还未燃尽;他的双腿、双臂已扭曲变形,如此这般,必定早已归西。
看到此景,罪恶多端的董谧也感到不寒而栗,这炮烙之刑果真残忍,竟把人烧成这样。
他不免生出悔意,不是后悔祭起该刑罚,而是不该让火烧得如此猛烈;若用小火慢攻,让张蒲在痛苦的哀嚎中慢慢死去,方能彰显此刑罚的威力,也更能让这群百姓兴奋。
如今张蒲已烧成焦炭,后悔也无济于事,好在百姓们还是直呼过瘾。
董谧的目光带着遗憾,游走到张蒲的脸上,要把这老匹夫的死相铭记于心。
张蒲的那张脸已焦黑龟裂,毫无生气,但他深陷的眼窝中,那双眼睛似乎仍射着火热。
怔了片刻,董谧壮着胆子凑到张蒲的眼前,要用自己那双罪恶的眼睛,灭掉张蒲双眼的热火,把它们彻底杀死。
当董谧碰到张蒲的眼神之时,双眼瞬间传来剧痛,他“嗷”的一声跳了起来,下意识伸手捂住眼睛,顿时感觉天昏地暗。
他心有不甘,又不想在众目睽睽下露怯,便移开手掌,露出一只眼再看过去。董谧刚凑上去,眼球便瞬间被那热火击穿,鲜血顺着眼角滴淌下来。
“啊—呀—呀—”董谧后退数步,倒在兵卒怀中,昏厥过去,整个脸颊已被鲜血染红。
围观众人完全被这一幕震住了,死死盯着铜柱上的炭块,不知张蒲此刻是人还是鬼。
若是人,他显然已被活活烧死;若是鬼,他却一动不动,活脱脱一个死人;即便没有任何举动,却能重伤董谧,他必定是鬼。
“鬼!鬼啊!”
“他已变成厉鬼!”
“他开始复仇了!”
………
众人终于反应过来,开始交头接耳,又不敢声张,个个面露惧色,有人已瑟瑟发抖。他们后悔自己方才欢呼雀跃,后悔自己幸灾乐祸,担心自己也将遭厉鬼报复。
“天崩地裂,大魏尽毁—”张蒲发出了最后的长啸,穿透火热的铜柱,射向云霄,久久回荡在平城上空。
清贫一生、敢于直言、忠心辅国的“正公”张蒲,最终死在直言上,怀着一腔忧国忧民步入天宫。
他想用自己的死让皇帝警醒,要用这最后的怒吼唤醒混沌中的百姓,结果他早已心知肚明,却也甘愿如此。
他认为自己是忠臣,而围观百姓却视他为乱臣贼子;他甘愿以忠殉国,却搭上了全家老小的性命,他把自己的忠一并带入地下。
这数千围观人群,这大魏万千百姓,有谁人能记得他曾经的忠,又有谁人能为他惋惜?他的死到底价值几何?他的忠到底是真忠,还是愚忠?
万千百姓会有百千个答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