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章 赌命局
拓跋遵开口道：“本王之所以这么做，无非是为了保住祖宗的基业。我拓跋鲜卑起事于大鲜卑山嘎仙洞，数百年来以游牧为生，成就了我马上民族。我大魏将士如此勇猛，皆因这游牧的习俗。臣以为，若陛下想成就天下一统，祖辈留下的游牧传统万不能丢。我鲜卑儿女必须保持这血性，才能战无—战无—不胜，所向—所向—”
“所向披靡。”有人提示道。
“对，所向披靡。所向劈了各国，一统中原。”
“好！常山王所言甚是提气。”“常山王所言极是。”“讲得好！”众臣喜笑颜开，点头不已。
“我且问大人，河北诸郡何地可放牧？陇西、渭南何地可放牧？江左诸州何处可放牧？”
“这些地方可耕不可牧，不过要是种上草，或许也能变成牧场。”
“河北诸郡有百万百姓，渭南陇西也有数百万，江左还有数百万。我再问大人，这么多人，需要多少牛羊能喂得饱，大人可曾计算过？陛下若要一统天下，又需要多少牛羊喂饱天下的百姓？”
“陛下哪有那么多牛羊啊！天下之地，宜耕则耕，宜牧则牧，这就是所谓的天时地利，违背此道则必败矣！”拓跋嗣插上一句，算是声援。
“正是此理。”黄金面具继续，“王爷可知，我大魏的税赋有多少出自于河北诸郡？”
常山王摇摇头。朝廷的税赋与他无任何关系，他自然不关心，不知也属正常。
“十之有九源于河北。河北诸郡，幅员并不辽阔，尚不足朔北的一层，却养活了百万民众，还担负着朝廷的赋税。为何会如此？原因甚是简单，河北产粮。同样一亩地，耕田可养活更多人，这便是陛下推行改草为田国策的主要原因。陛下若要统一华夏，兵卒必不可少，但钱粮更为重要。王师远征，粮草先行，兵法写得甚是明晰，无需我赘言。王爷你口口声声为君分忧，为国请命，实际上却倒行逆施，破坏国策。”
“你一派胡言，我对陛下的忠心，日月—日月—”
“日月可鉴啊”旁边又有人提示着。
“对，我的忠心是日月可鉴。”
“所谓忠心是发乎于心，忠乎于行，嘴上无忠心。”
“你—你这个无耻之徒，含沙—含沙—竟对本王恶语—你看本王不宰了你—”说着，抽出腰间弯刀，对准黄金面具。
拓跋珪从龙座上站起，厉声吓止道：“休得胡来！这是朕的大殿，容不得你放肆。”
“陛下，他真是欺人太甚。”见皇帝没有理会，拓跋遵抬手把刀架到脖子上，“看来，今日只有死于大殿，陛下才知臣的忠心啊！”情绪激愤会使人失去理智，这拓跋遵即是如此，原本是要讨个便宜，却不知不觉赌上了自己的性命。
不过在场的人都知道，他并非真想死，所谓以死表忠心无非是一种心理要挟，看看他在对方心中的分量，实际上也是一种赌。
“王爷本不想死，何必以死逼迫自己呢。”
见黄金面具一再发难，拓跋遵已然气急败坏，某一瞬间，他险些结果了自己的性命。“你—你—”他身体颤抖着，弯刀也在脖颈上颤抖着，像是在啃食他的血肉。
“王爷莫急！既然你的忠心日月可鉴，大可向天神起誓，无需自刎。多此一举毫无意义！”
“你是何人？我为何要听你的？”
“我是何人并不重要，重要的是我为王爷指了一条明路。”他此话不假。拓跋遵可拿着刀向上天说几句客套话，真心也好，走过场也罢，总之有个台阶可下，免得把自己逼上绝路。
拓跋遵显然也懂得此人的意图，却心有不甘，恶狠狠地说道：“只要你摘下那面具，本王这就出去起誓。”为求得一丝心理平衡，他这也算是绞尽脑汁了。
那人呆立了片刻，缓缓抬起双手，摘下面具，现出真身。突然，殿外吹来一阵冷风，吹得众人瑟瑟发抖，也将此人的头发吹得凌乱不堪。待他整理好发髻，露出标志性的微笑后，众人这才瞧见他的真容。
“元同？”
“他是元同？果真是他！”
“那个死了的典农功曹？”
“他是人是鬼啊？”
“他定是厉鬼，方才那阵阴风就是他带来的。”
众人左右顾盼，交头接耳，朝堂又沸腾起来。
“元同，你不是—”拓跋珪问道。
“禀陛下，臣这数月来经历了离奇种种，如今回归。不过，数言难以道尽其中玄妙，待时机合适，臣再禀与陛下。”
“哦！活着就好！”拓跋珪不过是出于客套，元同这等小人物，就算死上一百回，他也不会在意。“常山王，元同已现真身，你也快些起誓去吧！”他催促着拓跋遵，想尽快结束这出闹剧。
“好！臣这就去。”拓跋遵转身，气哄哄走出大殿。
见有热闹看，众臣怎能放过，也都蜂拥而出，殿里只留下皇帝、齐王、元同、昙影，以及几个腿脚不利索的老臣。
当然，出来的也不全是来看热闹的，有些人不过是想出来透一口气。两派在朝堂争吵了一个时辰，他们索然无味，也听得头晕脑胀，有个机会逃出生天，怎能错过。
巳时已过，天空一片蔚蓝，只留下一轮烈日当头照。如此晴爽的天气，正是与神明沟通的好时机。
出了大殿，拓跋遵心中的气愤并未消减，他径直走到殿前的一个铜柱前，顺着柱子向天空望去。
这个铜柱三丈高，一人合抱不得，上面光溜溜，空无一物。这柱子是皇帝与天神沟通的法器，在皇宫仅此一件，就矗立在寝殿—长寿宫外。如此看来，拓跋珪是想在睡梦中与神灵邂逅。
当然，鲜卑贵族的府邸中也都立有类似的柱子，这是他们的传统，虽然长度、粗细各有不同，均由纯铜打造，用途也完全一致。至于穷人家，自然也少不了信仰，他们没钱铸铜柱，便用木桩代替，使用效果如何就不得而知了。
拓跋遵煞有介事地绕着柱子折腾了一番，又蹦又跳，嘴里还嘟囔着鲜卑话。突然，他双手举起弯刀，紧闭双眼，摇头晃脑，嘴里一番喊叫，还是鲜卑话，看起来确实在与天神沟通。
他的至诚得到了天神的回应，一阵凉风过后，一片黑云飘了过来。这片黑云不大，也没那么黑，远远看去确有几分天神的神韵。当然，天神的模样没人见过，此中只可意会不可言传，至于像与不像全在环境衬托。
眼见天神突然现身，一众鲜卑朝臣迅即跪倒在地，摇头晃脑，全身颤抖，嘴里也跟着叫嚷起来。
殿外的叫嚷声，拓跋珪听得清楚，他立即起身，喃喃道：“莫非天神降临？”随即跑了出去。
殿内其他人也跟着出去，几个腿脚不好的老家伙，此刻也变得健步如飞。
元同和昙影没见过世面，见有天神驾到，也跟着抬头望天。他们很快也捕捉到天空的黑云，它像是一碗饭，或一坨牛粪，怎么看都不像是神明。
听到众人跟着喊叫，拓跋遵来了气势，水桶腰扭动得更加绚丽，喊叫也更加卖力。他心潮澎湃，这神明是他请来的，可谓是大魏第一人，他日众贵族拥立他取代拓跋珪，也不是没有可能。
眼见黑云悬于头顶，拓跋遵忘情地与神明交流着，至于说些什么并不重要，关键是语气要至诚。
神明再次回应，发出一声闷响，射出一道金光，直奔铜柱而来。还未等众人欢呼雀跃，眼前突然出现一具焦尸，将他们彻底惊呆。
神明果然不同凡响，一切发生在须臾间，没给众人留下一点反应时间。那具焦尸还冒着烟，它头顶镶着一把弯刀，也冒着烟，铜柱上也冒着烟。
烟雾夹杂着焦糊味弥漫开来，众人这才恍然大悟，一道晴天霹雳将拓跋遵劈成了焦尸。